奸臣窝里出凤凰(下) 第十三章 她的真实身分(1)
作者:千寻
  卓妡心情愉快,因为她虽然讨厌卓离,但他带兵灭了北狄,给卓家门楣添了光;因为苏继北、吴青子和詹忆柳被抓,供出当年边关失守、敌军屠城、护国将军被灭门的真相,为补偿卓家以及奖励战功,卓家的爵位肯定会再往上升,也因为神医治好弦哥哥的腿,他已经能自由行走,而连九桢下诏书,说自己德不配位,自愿禅让,由弦哥哥来当皇帝。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一代君王一朝臣,前朝大洗血、后宫添新人,很快就会举办选秀了,而她身为卓离唯一的妹妹,绝对会在这场选秀当中脱颖而出。

  至于苏未秧?那就甭提了,她的父亲做出那种事,没打入冷宫就算好的,哪还能与自己相争?

  她太开心了,天天穿着大红衣裳、提着金鞭,把京城每家铺子都给逛遍,家里没有长辈,她必须给自己备下足够嫁妆。

  这时候她对卓离的厌恶少了一点点,因为前几年他虽没有参与朝政,却当上皇商,挣得钵满盆溢、家财万贯,让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当了几天的散财童子,满京城的掌柜谁不把她捧着哄着,让她连走路都有风。

  入夜了,她今天又买好几箱首饰,店家笑得嘴合不拢,还给她送一匣子珍珠,每颗都硕大浑圆,让人爱不释手。

  她边走边乐,想得太开心居然无意间走到南街,这里灯红酒绿、越夜越热闹,姑娘们纷纷站在门口挥着帕子迎客。

  「怎会走到这里?晦气!」她撇撇嘴转身离开,却没想到会被人叫住。

  「卓妡妹妹,别来无恙。」

  谁啊?她一回头,居然是詹玉卿?詹家获罪后,女子或流放或发卖,看着她身后的招牌,她居然流落到燕春楼?

  她知道卓妡在看什么,淡淡笑开,詹玉卿没有生气。

  这场灾难磨平了她的脾气,流落到烟花之地,让她知道过去的自己有多蠢,折磨过、痛苦过,她脱胎换骨。

  是的,她的命确实不好,但她不会认命的,她要抓住每个翻身机会,而眼前卓妡就是她的机会。

  过去两人互看彼此不顺眼,原因两个,第一:她们都心仪连九弦,情敌见面自然没有好脸色。第二:两家都是侯府,但詹玉卿的身分更高贵几分,毕竟她的亲姑姑是太后娘娘,谁敢不奉承巴结?

  詹家落马,卓妡暗暗开心,只是没想到还会在京城遇见她?满脸的嫌弃厌恶,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卓妹妹这样子不近人情呀?姊姊还想着相交一场,要给妹妹讲点秘密,帮妹妹将苏未秧从弦哥哥身边除去,日后顺理成章搬入清宁宫,成为皇上身边第一人。」

  这几句话詹玉卿成功留下卓妡。「什么秘密?」

  「妹妹买下我吧,再给我一千银子,我便将秘密卖给你。」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卖身契握在妹妹手里,说谎对我有什么好处?万一惹怒你,把我卖进更不堪之地,我是跟自己有仇吗?」

  詹玉卿冷眼看卓妡,她是个任性的傻子,肯定会上钩。

  果然短短数息后,卓妡点头。

  每天都有书信送回,虽然连九弦没出现,但苏未秧知道他忙,朝堂需要大清洗,后宫更需要,毕竟多年经营,走到哪里都是詹忆柳的人。

  他在信中说:我不会让你冒任何危险。

  这话不算甜言蜜语,却狠狠地甜了她的心。

  她确定他对自己是认真的,认真到她开始想说服自己,也许可以不必较真,只要他对她有这份真心,那么就可以豁出去大胆试试。

  终归当皇帝的都是万紫千红常伴身边,这是皇家伦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她没有权力逼迫他改变。

  是啊,她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样的固执,为何认定不管男女,都该对彼此忠贞?

  这半个月她经常对自己洗脑,甚至试着说服自己,卓妡不坏,只是天真骄纵,天底下只有不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她只要够努力,人心都是肉做的,她应该能让卓妡放下恶意,和平相处。

  但脑子过度固执洗不了,虽然想他、虽然盼能长伴他身旁,却还是……想到他与别的女人并肩,胸口就一阵椎心刺痛,想他的胸口有旁人占据,她喘不过气。

  她明白这种感觉叫做嫉妒,是身为女子不见容于世间的品行。

  她矛盾着、反覆着,越是思虑越矛盾也越无法平静,这种感觉糟糕透顶,她只能借由金鸭、银鸭、玉鸭和众星拱月鸭来安抚她的不平静。

  再次展读,今天他的信里说再过两天就能把她接进宫里,她不想住清宁宫便与他一起住在兴隆宫。

  这不符合规矩。

  但他说:「我又不因为规矩才要与你在一起,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要天天看见你。」

  一句一句融化她的心,让她企图推翻自己固执,掩饰自己的妒嫉,想要假装她可以——可以为他妥协将就,放弃所有原则。

  咬紧牙关,她把所有的鸭子放在他宽大的书案上,一只只列队,金银布玉……不分彼此,有秩序地排列整齐。

  「王妃,卓小姐来访。」桃心忧心忡忡。

  她亲眼看见王爷生病期间,王妃为躲避卓小姐,远远看见人就转身逃跑,硬是在石洞里躲上大半天。

  她问为什么?

  王妃说:「这个人咱们惹不起,就得好好躲起。」

  「卓妡?她不知道王爷在宫里吗?」

  「奴婢说了,但她说要找王妃。」

  找她?眉头打上结,苏未秧不安问:「王爷的人守在外面吗?」

  「守着的。」

  「好吧,请卓小姐进来,也让他们警觉一点,如果听见我喊救命,一定要马上冲进来救我。」

  她是天生的胆小鬼,却也不明原因地害怕卓妡,总觉得对方会把自己弄死,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让她觉得有必要保持距离。

  「是。」桃心下去传令。不久卓妡带着一名中年男子进门。

  在看到苏未秧那刻,卓妡先是一愣,然后突然间暴怒发难,抓起鞭子就要往她身上抽。

  啊——她就知道,就知道卓妡很危险。

  苏未秧张口想喊救命,但是怪啦,最后一刻卓妡居然恨恨地撤掉鞭子,咬牙切齿对她说:「你骗我是黎小麦这件事,我们待会儿再算帐。」撂下话,她指着中年男子问:「看清楚,是她吗?」

  中年男人怯怯地看苏未秧一眼,点头回答:「是她没错,当时陪在小姐身边的丫头叫做翠屏。」

  苏未秧满头雾水,不知卓妡这是什么操作。「所以,我认得先生?」

  「几个月前,小姐带着丫头找上我,让我给小姐把脉,当时我把出小姐怀有身孕,小姐身边的翠屏丫头二话不说要求我开落胎药,我记得小姐很是犹豫,但丫头劝小姐说孩子留不得,还说小姐马上就要出嫁。」

  「当时我与小姐讲得很清楚,落胎药实是虎狼之药,用过后很可能会终生不孕,可小姐最后还是带走三帖。」

  「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

  在卓妡的威胁下,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当时小姐身上的银子不够,将它抵给我,说过几天就会找人赎回去,虽然小姐一直没来,但我也不敢卖掉,万一小姐想起,我赔不了。」

  苏未秧接过玉簪,一眼她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因为她还有两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只是玉质不同,匣子里有图稿,想来是自己设计好,闲来无事慢慢雕琢的。

  即使如此接手后她还是细细看了,没错,尾端刻着「秧」字,她所有的首饰都有这个字。

  这就是让她隐隐不安,试着想要找到的记忆?

  「你可以走了。」财大气粗的卓妡丢给对方一张百两银票。

  他接过银票,快步离开。

  卓妡指着脸色铁青的苏未秧。「婚前失贞、残花败柳,你还敢嫁进卫王府,是谁给你的胆子?」

  不对,她是胆小鬼,如果知道自己失贞,打死都不敢穿上嫁裳。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哄弦哥哥的,让他不计较过去娶你为妻,但你认为自己真有资格当皇后?」

  这就是连九弦迟迟没与自己成为真夫妻的原因?

  她还以为是因为苏继北,因为大事未成,因为他的体贴……所以他也矛盾挣扎?所以才会告诉她,人生就是一面丢掉一面得到的过程,他也想遗忘她的过去,认真接纳她?

  「倘若真让你糊里糊涂当了皇后,知情者拿这件事攻击你,你要弦哥哥怎么做?保你还是不保你?」

  「你还知道什么,通通说出来吧。」苏未秧叹道。

  「很久以前就有人说,你和卓离暧昧不清。」

  「然后呢?」

  「詹玉卿经常出入宫阐,得知太后有意将你赐婚给弦哥哥,她心仪弦哥哥,自然不乐见这桩婚事。后来她意外得知你失身于卓离,她认为这样就能阻止你们成亲,连忙进宫见太后,没想到太怒斥詹玉卿,一意孤行,非要把你嫁给弦哥哥。」

  当然要一意孤行,詹忆柳的目的是拿她当桥梁,间接毒死连九弦。

  见她不发一语,卓妡急了。「说话啊,你不讲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胆敢入宫为后?我不会让你将错就错的,没有什么天不知地不知的事,我告诉你,詹玉卿就在我手上,她恨你,一无所有的她可以用命跟你拼,只要你进宫,她就会立刻公布这件事。」

  「恨我的只有詹玉卿吗?不是吧,你不敢把自己推出去,是担心连九弦迁怒于你?」苏未秧点出事实。

  卓妡咬牙,她这是什么态度?不追究自己的失贞,反倒追究起她的算计?

  「大夫的话你没听见?打掉孩子后你不会再有身孕,一个无子的皇后会沦落到什么下场,别说你不知道,进宫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所以呢?进不进宫是你我可以决定的吗?」

  「只要你肯离开,我可以帮你。」卓妡终于说出今天来的目的。

  苏未秧失笑,也罢,就这样吧。「明天带个身形和我差不多的丫头过来。」

  身形差不多?她打算李代桃僵离开这里?卓妡笑开眉眼。「好。」

  「再带两个会武功的侍卫在车上等。」

  「没问题。」不管苏未秧开出任何条件,卓妡都乐意应下。

  一夜无眠,苏未秧想破脑袋,试着把前尘往事挤出来,可辛苦好几个时程,最终宣告失败,她什么都没想到,只觉得头一阵阵痛得厉害。

  天边翻起鱼肚白,她走出书房,在房间里收拾几张银票,带走一点细软,全是自己的嫁妆,除了那支刻上两人名字的玉簪之外,他给的通通没带上。

  带着化妆箱回到书房,她将桌上的布鸭收进去。

  毕竟还是不一样,价值不同、条件不同,这样的鸭子不适合混养。

  这个晚上,她没想起过去,却想清楚她和连九弦的未来。

  卓妡没说错,一个不孕的失贞女子确实没资格长伴君侧,也许现在他的喜欢可以掩去她的不良纪录,但天长日久,情感转移,她会成为冷宫里的一株野草,被践踏嘲笑。

  那不是她想要的未来。

  坐在桌边,静静地将他送的鸭子一只只排列整齐,金的一排、银的一排……这才是他的天地,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而她不在他的世界里。

  是痛的,心脏被放进磨里,一而再再而三重复碾过,碾得血肉模糊,碾成斋粉,碾得知觉变得鲁钝。

  她是真的喜欢连九弦啊,只可惜……刚承认就要散伙了,身为负责任的女人,她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

  她先将卓妡带来的消息写下,再把自己不适任皇后的理由录下,然后花很长的篇幅写下他们见过的每一面、相处的每一段时间。

  她告诉他,自己是在哪个时间点发现自己喜欢上他,告诉他,第一次见面她就被他帅到,也许他们是货真价实的一见钟情。

  她刻意用轻快的字句来形容成亲后的这段日子,她说——

  为你挨刀,我乐意,因为这样我的身上就烙下你的痕迹。

  第一次开口甜言蜜语,竟然就要说再见了,很伤心的,但命运本来就喜欢作弄人。

  她说:嫁给一个会飞天的相公真好,那天在屋顶上,其实我想告诉你——错了,不是我欲将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仔细看,明月早就照在你脸上、你心里,早就与你合而为一。

  她说:我喜欢你,喜欢到开始说服自己,也许该为爱情做出妥协与将就,我甚至违心骗自己,说爱情是种可以分享的好东西。

  她说:知道我骗得有多难受就晓得我有多爱你,但是老天爷不爱我,祂不想让我顺心遂意。没事的,你好好当你的皇帝,我好好当我的子民,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虔心祈祷愿你平安乐利。

  最后最后,她写下——是真的,谢谢你的用心,也谢谢我曾经爱过你。

  你承诺过,此生不让我受委屈。

  君无戏言,现在我委屈了,因为我找回记忆,发现自己更爱卓离,所以……放手吧,我们放开彼此,把那段美丽的感觉放在心底。

  信里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只有最后几句是谎言,善意的谎言写得她很心痛,但她必须克服。

  不久卓妡到来,苏未秧支开桃心,分别给自己和她带来的丫头化妆,两人对调衣服,她低头顺眉,提着化妆盒跟在卓妡身后离开。

  她们上马车,马车来到武安侯府后门,武艺高强的侍卫进了侯府,点倒一堆下人,轻松带走方之恩。

  穿着明黄色龙袍,手执玉笔,连九弦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摺。

  他的左手不太方便,被太监砍一刀,詹忆柳经营多年,这后宫里还是有人对她忠诚。比起这些小人物,朝堂上的男人识时务得多,连九桢退位,苏继北、吴青子、刘达和詹秋和的陈年旧事被翻出来,一个个迅速转换立场。

  这几日新的吏部尚书入职,很是筹谋一番,把该调动、该革职的全做过调整,说不上腥风血雨,但朝臣们也够哙的了,站错队的后悔莫及,只盼能保住家族性命便属万幸。

  后宫送出去千余人,新进的人还没适应规矩,秩序有点混乱,但不至于危险,礼部已经在筹划立后大典,连九弦认为可以接苏未秧进宫了。

  不想才刚盘算着,就见太监匆匆来报——岳土到。

  岳土、徐火每天都要轮流进宫,把他的信送到苏未秧手里,不过今天是不是来得早了点?

  岳土满面愁容,实在太大意,居然让这种事在眼皮底下发生。

  他还以为卓妡三番两次上王府是因为看清楚局势,刻意讨好王妃,这是好事,两人建立友善关系,日后卓小姐入宫伴驾,后妃和平相处……

  哪里想得到,她就是个惹祸精,根本不管局势现实只会拼命作,这下子她没作死自己,倒是把他们一干人通通给害了。

  岳土领着桃心和假扮王妃的丫头进宫,两人惴惴不安、手足无措,一路上不停拿帕子抹眼睛,金豆子滴滴答答掉不停,可这会儿他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只恨不得把敬平侯府的丫头给撕了。

  徐火已经点了人从四处城门往外追,又命人上敬平侯府和武安侯府带回卓妡和苏夫人,希望能够补救些许,可他不知方之恩已被苏未秧带走了。

  看见连九弦,桃心二话不说立刻跪地磕头,哭得不能自已。

  她这模样让连九弦瞬间提起心,沉声问:「发生什么事?」

  桃心飞快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今晨王妃命奴婢出府办事,回来后覆命,却见王妃喊头痛,说想要歇息一会儿,让奴婢别吵,奴婢心急想找太医入府,王妃却是怎么都不肯。」

  「奴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王妃对铺子的事很紧张,若头疼得不厉害,怎不让奴婢回话?若头疼得厉害,却又不看太医?于是硬着头皮闯进书房,却突然发现王妃让奴婢缝的布鸭子不见了,只留下金鸭、银鸭、玉鸭、翡翠鸭。」

  「奴婢越发不安,硬闯到榻边,王妃见状立刻翻身朝内,这时奴婢发现王妃上了妆,平日王妃在家从不用脂粉的,奴婢大起胆子凑近看,她却用力把奴婢推开,于是奴婢确定她是个冒牌货。」

  「抬起头!」连九弦冷硬的音调,吓得伪装丫头颤抖不止,她咬紧牙齿抬头,视线对上连九弦火冒三丈。「谁允许你顶着皇后的脸招摇撞骗?」

  「求皇上饶命,小姐命令,奴婢不敢不从。」她吓得频频磕头,几下功夫额头已是一片青紫肿胀。

  岳土把信送上。「桃心小姐发现时,卓小姐刚离府不久,徐火已经带着人往外追,应该很快就有消息回报。去武安侯府、敬平侯府接人的也该到了,属下去外面候着。」

  连九弦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他握紧信封,心潮翻涌。

  大事已成,他却始终感到不安,总认为危险会落在苏未秧身上,非得把后宫污秽清扫一空方肯接她过来,早知道应该不顾一切把她带在身旁。

  看着地上的女人,苏未秧的化妆术那样高明,若不说话动作,光看着那张脸他也不会心生怀疑,桃心已经够细心。

  唉,他早就知道她的本领,要不怎能把人安插到那些官员身边,找到谋害先太子的证据?是他太大意。

  连九弦无奈挥手,太监将桃心和伪装者带下去。

  打开信封,这是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在他给她写过十七封信之后。

  逐字逐句读过,他的眉毛时紧时松,她说一见钟情,她说喜欢,她说感动……既然有这么多感受,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谁说布鸭配不上金银鸭?谁要她妥协将就?谁要在身边种上万紫千红?当年若非大臣极力进言,非要父皇选秀,没有那个詹忆柳,父皇、兄长会相继死亡?皇家血脉会混淆?

  是人都会记取教训,她当他记吃不记打?

  他不在乎卓离,不在乎她会不会生儿育女,他就想她在身边不行?太医那么多,他不信治不好她,就算他们都不成,他还有楚云,她为什么不跟他商量,为什么连试都不肯试?

  她提出无数个他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他每个都可以反驳,只有最后一条他反驳不了。

  她说委屈了,说她找到记忆了,说她发现自己更爱卓离……

  这是他从头到尾最害怕的事情。

  曾经她那样认真地请求他,反对太后赐婚,她说她深爱卓离、一世不悔,那天的她深深烙在他的脑海。

  于是良心要求自己——别碰她,直到她恢复记忆,直到她愿意选择自己,直到她爱上他……

  她不知道每天每夜,她挨着他、抱着他入睡时,他有多煎熬,他恨不得吃了她,恨不得用肉体征服她的心灵。

  可是他压抑控制自己,那是因为太喜欢、太爱,是因为舍不得她恢复记忆之后后悔莫及。

  他想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他和卓离公平竞争的机会,他会用尽全力让她爱上自己,会让她自愿舍弃卓离,但是现在他后悔了,深深地后悔!

  宁可她恨自己,宁可她后悔,他都要把她留在身边,就算她遗憾,他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来为她弭平。

  他做不到就此放手,做不到放她自由,就算她认定她爱卓离却不爱自己。

  再次打开信,避开两人不能在一起的十大理由,避开她恢复记忆后的选择,他反覆看着「被你帅到、一见钟情」,看「为你挨刀,满心乐意,因为身上烙下你的痕迹」,看着「我欲将心向明月,明月早已心心相映」……

  马车颠簸得厉害,自出京城后很会晕车的苏未秧已经吐过五次,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她只能吐绿色胆汁了。

  敬平侯府的侍卫很粗暴,他们点穴将方之恩弄晕后直接把人扛进马车里,以至于她一路昏睡。

  苏未秧对此非常不满,但在停下马车吐过数轮后,她却感激起对方的粗暴,万一母亲和自己一样很会晕车,昏睡是种更好的选择。

  为怕被认出,马车是在车行雇来的,车夫是老经验了,但车厢比不上世家大族的订制车厢,坐在里头很颠簸,苏未秧的五腑六脏都快被颠出来。

  心情糟糕、身体难受,她处在崩溃边缘,脆弱的苏未秧分外想念连九弦,想念他身上的薄荷香,想念出嫁时他偷偷塞给她的药丸和荷包。

  他对她真的很好。

  知道她会晕车后,他们出入不是骑马就是用飞的,不管是哪种,两人都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无限制汲取他的气息。

  用帕子抹抹嘴,漱过口,她全身乏力地走回马车边,眼看太阳下山,天色渐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人有几分心慌,不怨别人,是她频频下车呕吐耽搁了时辰。

  车夫见她走近,说道:「小姐,今天恐怕赶不到樊城。」

  「大叔尽力就好,若累了就寻个地方休息,如果能走就尽量走,越靠近樊城越好,我给大叔加银子。」

  本就约定送她们到樊城,苏未秧打算在那里休息几天,她和娘都没有带行李出门,该采买的要补充起来,才能前往下一个定点。

  「好说,那我就趁着天色还不太暗多赶一会儿路。」

  「多谢大叔。」

  踩着轻飘飘的步伐回到马车里,苏未秧发现母亲醒了,她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让母亲放心。「娘再忍耐一下,我们很快就到樊城。」

  方之恩看着女儿,脑袋还发晕,但她对着女儿看不停,深怕闭上眼睛女儿又消失了。

  「你不舒服吗?」她看着憔悴苍白的女儿,勉力起身向女儿靠过去。

  「晕车。我知道娘有很多话想问,但先等等好吗?我很不舒服,有话等我们落脚再说。」

  「好,娘不急。」那么多年都等了,她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把女儿抱进怀里,方之恩满心感激,微微闭上眼睛,说不出口的幸福洋溢,她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失而复得的喜悦占满胸口,虽然眼前处境不好,但她很快乐,但愿时间在此刻停留。

  苏未秧不舒服,但母亲的怀抱软软暖暖的,把她的不适驱逐出境,她像只撒娇猫咪往母亲怀里钻去,真好……有娘真好!

  马车摇摇晃晃,母亲的手轻拍她胸口,恍惚间她变成小婴儿,在摇篮里摇摇晃晃的,不晕了、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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