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规蹈矩,苏未秧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害怕连九桢认出她是帮忙化妆易容的「姜锦虹」。
微笑点头、行礼如仪,她是个家教良好的大家闺秀。
可惜她的积极表现未入连九桢眼底,他不耐烦应酬苏未秧,一看见连九弦就把人拉到一旁,急吼吼问:「昨晚的事是真的吗?詹玉卿真的放火烧了三哥的新房?」
「只是个小意外,皇上不必在意。」连九弦避重就轻。
大掌一拍,连九桢气急败坏。「承恩侯真当自己是皇帝了,如此不把三哥放在眼里,一个小丫头都敢这样对待三哥,日后岂不是更加为所欲为!」
「皇上不要为了臣与外祖家和太后有了嫌隙,这只会……」他接不下话了,实在是因为太「委屈」。
连九桢急得双眼泛红,为自己、为母后,三哥处处让步,没想到他们步步进逼。苏未秧不是三哥想娶的,但母后一句话,三哥再不乐意也得娶,而三哥喜欢的姜锦虹,詹席炎说要就要了,三哥连争执都不敢。
那才是他的亲哥哥啊,难道他们不知道,若不是三哥辛苦勤政,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朝堂能吏治清明?如今他们一天一出,手段越来越过分,这是想卸磨杀驴?
「不,朕一定要为三哥岀这口恶气!」御史台对詹家的弹劾可以开始了。
「皇上,这是小事,边关的事才急需处理,眼看秋日将至,今年的干旱必定会让北狄孤注一掷,百姓危矣,既然武安侯无法领兵出征,那么就要尽快决定带兵人选,另外户部那里也该开始动起来了。」
看看三哥,不顾私怨,全心想着国家大事,他们就不能少一点私心?
「武安侯提议由周楷带兵,朕本打算允了,但他想与承恩侯府结亲,这种只会往上攀附的人,就算有几分本事朕也不放心把大军交到他手里,三哥手上可有人才?」
「兵部的事一向由武安侯掌领,这几年四海昇平,边关没战争,没听说有什么出色将才……」连九弦沉吟须臾,亮了眼睛。「上次京郊遇刺,敬平侯经过时救了微臣,他一把长剑使得极好,有当年护国将军之姿,听说他经常向武安侯请益……」
连九桢截下他的话,急问:「三哥遇刺?什么时候的事?怎都不告诉朕,难道三哥心里没有朕这个弟弟?」
「说什么呢,皇上是臣唯一的亲人,怎能不放在心上?微臣只是觉得没受重伤,也没抓到歹徒,根本问不出幕后之人,万一把事情闹大逼得凶手狗急跳墙,岂不更糟?」
「三哥是怕万一查出来是詹家动的手,不知道怎么办对吧?三哥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掘小,可越是如此,詹家的气焰就越嚣张,朕恨不得立刻灭了詹家!」
「别意气用事,还是先谈谈边关战事,皇上要不要令卓离进宫,好好考校一番?」
苏未秧安静地坐在一旁,心底唏嘘不已,连九桢对连九弦是真心维护,倘若日后他知道母亲做出人神共愤之事,会很伤心吧?长辈为恶下一代最是无辜,她有一点为连九桢担心。
想起太后的嘱咐,苏未秧太阳穴隐隐作痛,对于这么会做戏的女子,她由衷佩服。
谢恩时,太后看着两夫妻,笑得和蔼可亲,拉着苏未秧反覆叮嘱,让她尽早为连九弦开枝散叶,日后她才有脸去见先帝。
她真敢去见先帝?混淆皇室血脉,谋杀枕边丈夫,毒蛇都逊她一筹,苏未秧有强烈冲动想跑到苏继北跟前,直接告诉他——
「太后的入幕之宾有好几位,你不是唯一,也并不特殊,连九桢的生身之父值得商榷。」
知道真相后苏继北会怎么做?当年为了爱情斩杀兄弟,现在会不会又为爱情怒斩贱妇?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回神时发现连九弦就在跟前,她直觉抬眸,露出甜甜一笑,害得他心脏瞬间狂跳。
「苏未秧,你必须好好侍奉卫王,否则朕不会饶过你。」
连九桢居然恐吓她,那不像他的作风啊,是因为被气坏了?还是太心疼自家哥哥?
苏未秧连忙屈膝跪地。「妾身明白,妾身会好好伺候王爷,温良恭俭、事事以王爷为尊。」
连九弦知道连九桢在迁怒,也知道此举是因为心疼自己,但看着苏未秧做小伏低的模样还是让他很不舒服,拉下脸说:「男人的事别牵扯到女人身上,嫁给我她也是身不由己。」
「她敢身不由己?能嫁给三哥是她最大幸运。」连九桢依旧气不过。
「皇上不是不知道微臣这腿……委屈夫人了。」连九弦道。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苏未秧忙插话。「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皇上说得对,妾身是累积三世的幸运方能与王爷结为夫妻,此生必定不离不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明知她说谎,连九弦还是开心,他将她牵起,柔声道:「不离不弃,王妃可要说话算话。」
呃……呃,怎就搞到不离不弃了?她恨自己嘴快……
「她敢说话不算话,朕砍了她!」
小屁孩,大人说话插什么嘴啊。苏未秧想骂人,但谁敢对皇帝发脾气?即使他非皇室血脉。
连九弦失笑。「皇上吓坏未秧了,在民间皇上可得喊她一声嫂子。」
连九桢乐了,他就喜欢民间,喜欢喊哥哥、喊嫂嫂,就不耐烦三哥一口一句皇帝微臣。
「知道了,弟弟改。」
看着兄弟情深的两人,苏未秧轻叹,以后不知会变成怎样……
拳头砸下,砰地重重一声,徽砚落地碎成数块。
昨天皇帝召见卓离,找了兵部侍郎和几个老将军一起考校他,所有人都到场,唯独没有叫他这个兵部尚书进宫,皇帝是在生气吧,气自己推荐的周楷要娶詹玉卿?
是,他考虑过卓离,在承恩侯斩钉截铁要为詹东益报仇的时候,他立刻想到卓离。毕竟在年轻一辈中找不到比卓离更有本事的,他终究是卓肃的儿子,虎父无犬子,确实令人惊艳。
当年卓肃视他如亲兄弟,大力扶植提携,他能在军中占一席之地便是因为卓肃的看重,因此战后卓离侥幸活下,他向朝廷进言,给他一个世袭爵位。
多年来卓离与自己交好,他也因为罪恶感对卓离多有帮助,因此卓离是掌兵的第一人选,但接连几天他持续作恶梦,梦见卓肃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头颅,梦见卓离提着长刀对准他胸口说:还债的时候到了。
他吓得六魂无主,推翻之前的决定,选择周楷领军,只是虎符交给谁他都不放心,是承恩侯提出联姻,他才点了头。
如果没有恶梦,出兵的会是卓离、娶詹玉卿的也会是卓离,但是今日早朝皇帝没问他的意见,直接让他把虎符交出来。
这是狠狠撮他一巴掌哪,那些嗅觉敏锐的老臣肯定发现皇帝在厌弃承恩侯之后也厌弃了自己。
被亲生儿子厌弃,这种滋味谁能说得清楚?
今天早朝承恩侯也不好过,御史台的人像约定好了似的,一个个跳出来指控他的罪状,惹得皇帝龙颜大怒,当场命大理寺调查。
承恩侯是他的外祖父啊,他这样做……忆柳会很伤心吧。
他应该进宫安慰忆柳,应该去大理寺周旋,应该到承恩侯府稳定人心,但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任何的举动都会让皇帝更加认定他和承恩侯是一伙的,到时恨乌及屋,就算自己想帮忙说两句话,都会被当成别有用心。
儿大不由娘,他做什么都得诸多考虑。
呼……深吸气,现在每步都要走得分外小心。
没事的,等连九弦一死,儿子只能仰仗自己,到时提拔几个贤能之士,至于席炎那孩子是真的不长进啊,给个闲差就行。
仰头将茶水喝光,重重放下杯盏,他往方之恩的院子走去。
方之恩很紧张,马上就要见到女儿了,她以为这辈子再没有机会看见她,谢天谢地,感激老天开眼。
「侯爷。」雀儿起身相迎。
听见声音、肩膀微动,方之恩绷紧神经咬紧下唇,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男人,那是她的丈夫。
她是个娇娇女,父母一路疼爱长大的,当年能与他成亲,她兴奋得几个日夜无法入睡,没想到……从此完美人生不再完美。
她想要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可得到的却是冷漠无情,羞辱悔恨。
对他,从深爱到痛恨,从感激到恐惧,她没想过一个男人可以为了爱一个女人对所有人这么狠。
她不是被爱的那个,而是被舍弃的那方,她失落了心,失落了一生,幸好她有女儿,女儿的出生弥补她的缺憾,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动力,谁晓得他在剥夺自己的幸福之后又剥夺女儿的。
「下去。」苏继北投去一眼。
雀儿低头往外走,出去时顺手把门关上。
方之恩的手微微发抖,每次夫妻对眼,她都必须极力控制才能忍住愤怒与恐惧。
「未秧和卫王很快就到,你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不——」方之恩刚开口就被他堵上。
「我再提醒一次,不该说的话半句都别讲。还要我再向你证明,你没有能力阻止任何事吗?她无法抗拒我的决定,身为我的妻子,你唯一能做的是配合。」
「我不!」她攥紧拳头,用尽全力才挤出两个字。
「未秧已经嫁给卫王,事已成定局,你说再多都无济于事,如果非要把真相倒出来,连九弦那个人手段凶残诡计多端,倘若咱们的女儿死得莫名其妙,到时你就算哭得撕心裂肺也无济于事。」
咽下口水,强忍满身战栗,她咬牙说:「她不是你女儿。」
「那又怎样?所有人都认定苏未秧是我的亲生女儿,现在连卫王都得喊我一声岳父。」
他轻笑两声,看着她的眼底带着轻鄙,像在看一只断了脚的蚱猛,再也蹦跶不起来。「方之恩,你一向聪明,最懂得审时度势,尽管你不同意与卫王联姻,但女儿已经成为人人羡慕的卫王妃,倘若你真心为她好就管好你的嘴巴,否则我保证,那个下场是你没有能力收拾的。」
两簇火焰在眼底燃烧,几乎烧灭她的理智,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只恨自己太过懦弱,害了自己,更害苦女儿。
夫妻对眼,苏继北撇撇唇角,他知道方之恩恨死自己,当年她想过逃离,但他拿她娘家上下十几口性命威胁,她只能留下来与他合演一对恩爱夫妻,以掩护自己与忆柳的关系。
大步上前,他按住她战栗不已的双肩,贴在她耳边说:「我知道你心底委屈,但我没有对不起你,你父兄官运亨通,是我使了力。倘若没有我,你的女儿怎能金尊玉贵被教养长大?我不图你感激,只希望你想清楚,揭穿一切,谁可以得到好处?走吧,再上一层粉,别让女儿女婿发现你哭过。」
转身,苏继北大步走出房门。是的,他对方之恩心中有愧,但是为了忆柳,他情愿亏负天下人。
马车上,连九弦与苏未秧对坐,连九弦的视线盯在她的手上,皮笑肉不笑得,害得她一张小脸红通通,恨不得挖洞自埋,呃、呃、呃……这时候应该撒娇还是耍赖?
今晨她又在人家怀里醒来,又圈紧人家的腰,并且是进阶版的抱法,不仅仅手脚全用,还整个人直接躺在人家身上。
幸好她反应灵敏,在发现自己不可饶恕的行为时迅速装死,假装没有这回事。
虽然还在婚假中,但朝堂有事,皇帝命他今日要上朝,于是她顺势从他身滚下来,喃喃几句假梦话,翻过身继续睡。
天晓得她都快吓死,如果他硬把人摇醒,大刀往床一摆,她剁是不剁?
但是现在……坐上马车之后,他的目光就没从她的手移开过,这是秋后算帐的节奏?
不行,手珍贵、脚更珍贵,砍掉再也长不回来,她必须誓死护佑肢体健全,而以目前的气氛来看,转移注意力会是个比较正确的做法。
「王爷,有件事儿,咱们要不要先通个气?」
他弯了弯眉头。「什么事?」
「待会儿父亲要是问起咱们夫妻间那点儿事,我要怎么回答?」她口气很暧昧,目光扫过处……也很暧昧。
胡扯,一个大男人怎会去问女子闺房之事?隐晦提醒香露用途已是逾礼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可以自由发挥?」
爹啊,女儿好可怜啊,卫王他搞一整个晚上磨磨蹭蹭,好不容易到紧要关头就……没啦,不是女儿不努力,实在是王爷没实力啊。
想到这里,望向「威武雄壮」的连九弦,想笑。
「可以,只要不传出有碍本王名声的谣言,王妃可以尽情发挥。」
话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怎么能控制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也许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么你就别让旁人揣测出恶意。」
「若是传话者无中生有呢?」
「无风不起浪。」
「可空穴也会来风呀。」她急急反驳。
「有这么害怕?」连九弦似笑非笑看她,她的胆子真的很小啊,这样的她……是什么促成她的勇敢,让她胆敢走到他面前,无畏道——小女心有所属。
是因为真的太爱了吗?
他可以的,在婚礼过后他有权把她变成货真价实的妻子,但他没这么做,因为怕她想起过去,怕她后悔,也怕她……怨恨自己。
他非常矛盾,一方面打定主意不放她走,一方面却又想给她选择机会,希望她在记起一切之后依然选择自己。
这不是希望而是奢望吧,但不管是不是奢望,他都努力盼望。
见他垂眸,视线往下调,死定!他又想起剁手事件。不知道谁跟她说过,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于是她决定主动出击。「王爷在想什么呢?」
「上次你——」
「剁手脚的事吗?讲到这个我就不得不说几句了。我最是讲究诚信,答应的事必定做到底,所以整晚我都深深提醒自己,绝对不能碰到王爷的玉体。」
「为确保此事不发生,我睡得糟透了,半夜醒来好几回,每次都要确定自己的手脚乖乖放在定位上。幸不辱命,晨清醒我立刻检查手脚,果然它们很守规矩,没有抱住王爷也没有非分踰矩。」
她说得很认真,表情更认真,认真地摆弄着桌上的杯子,分开、排列,排一次、排两次,调整到每个杯子的花纹向着同一边,两杯子中间的空隙分毫不差,才肯歇手。
他知道她紧张了,不由失笑,他都上朝去了她还有人可以抱?这不是睁眼说瞎话,打定主意耍赖到底了吗?
不过看着她的紧张,他心疼了。
这次不用她转移话题,他来转。「你给的香露和药丸,楚云查过了。」
对,她好奇是做什么用的?「结果呢?」
「药丸里有断魂,把那一整瓶吃完,我大概就没命追究断手断脚的问题了。」他说到这里觑她一眼,见她耳根红透,莞尔又道:「香露里面掺入亚荪。」
「亚荪是什么?」
「一种毒,女子使用后男人与之欢好,毒素便会借由媾合传给男人,长则半年短则三月,男人就会体虚气弱逐渐死去,而女子将终生羸弱不孕,寿不足五载。」
「父亲」对她还真是疼惜啊,嫁给这种男人,母亲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垂头丧气。「皇权就真的那么好,值得人们丧心病狂?」
「也许他们不认为那是丧心病狂,而是积极向上。」
「话出人口,怎么想便怎么讲。只是这种破事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她着急了,急着想把母亲带离狼窟。
他理解她的心急。「早朝承恩侯被御史台参奏,皇帝命大理寺查办,承恩侯当朝被除冠入狱。」
而詹席炎那边早已经有人撩拨过,他想应该会很快吧,他下意识撩起帘子往外看去。
她点头,知道不能心急,只是难免垂头丧气。
这时薛金拉紧强绳,突如其来的力气让两匹马扬蹄长嘶,车子急煞。
苏未秧没坐稳,整个人往外扑去,连九弦长手一伸,把差点儿摔出车外的她给捞回来。
贴在他胸前,苏未秧心跳飞快,双手又踰矩了,牢牢抱住他的腰,胸口急喘不已。「怎么回事?」
「来了!」连九弦眉头一弯,笑开怀。
还担心詹忆柳使尽全力,连九桢猜徨不定,这下子圆满了。
「什么来了?」苏未秧问。
连九弦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得外头薛金道:「王爷,承恩侯夫人带领一票女眷挡在马车前方。」
挡?形容得太客气了,如果是挡,依薛金的驾车技术不需要急刹,怕是想制造事件,让自己成为无辜可怜的受害者吧。
「肯帮我吗?」连九弦问。
「当然。」
「那好,我不方便和女眷争执,你下去,尽管把事情往大了闹,詹家想当受害者,咱们就得比她们更委屈可怜。」
「明白。你一个人在车里没事吧?」
他笑而不答。就是有事才要把她给支出去啊,有詹家女眷在场,为怕误伤,那些人不会轻易对她动手。
「快去吧,做得好,今晚给你加鸡腿。」
「鸡腿?太箍门了吧,我要龙虾鲍鱼、燕窝山参。」她笑着从他怀里离开,推开车帘那刻,她转头朝他眨眨眼。「看我的。」
他喜欢她自信满满的模样,不爱她紧张失措、摆弄物件的恐慌,以后……就让她一直自信下去吧。
「好,看你的了。」
这一刻连九弦也是信心满满,只不过他把所有事情全算进去了,独独没有算到苏未秧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