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想盯皇上不成,但皇上盯太后的眼线却给安排下来了,他想知道苏继北是不是真把后宫当自家厨房,来去自如。
没想到才安排好,苏继北就为安抚太后、对付连九弦,频频进出清宁宫。
此事令连九桢心力交瘁,但懦弱的他没勇气揭开那块遮羞布,他害怕面对真相,更害怕面对太后的狂怒,只能暗自痛苦。
外传卫王中毒已深,恐怕撑不过这一、两个月,他频频召集各部大臣进入王府,殷勤恳求官员们好生辅佐皇帝,确保连朝江山千秋万代。
身为岳父,苏继北当然要来,他到处走、到处观察,不但要确定卫王情况不佳,还要确定自家女儿伤势严重,两人都挺不过这次横祸。
对太后而言,这是十几日来唯一的好消息,让她暂且松口气。
卓妡也来了,激动地抱住弦哥哥哭得不能自已,大有他去了自己立马跟上的节奏,看得薛金等人难免动容。
「卓小姐虽性子不好,但对咱们王爷的感情不容置疑。」薛金低声道。
「看在这分上,日后对她多包容些。」杜木同意。
「也是,卓离也在主子麾下,都是一家人。」姚水点点头。
几个贴身人都举起赞成票,让一旁听小话的桃心很不爽,她气呼呼进屋,对着床上的主子道:「主子,您该到王爷跟前看看,那个卓小姐实在不像话,未出嫁的姑娘竟然当众搂抱王爷,连名声都不要。」
放下书,顶着一张没有血色的惨白脸庞,苏未秧缓缓吐气。早知道的呀,对他而言,卓妡和后院女子不同,身分不同、情分不同,在大业尚未成功之前,连九弦对她无动于衷,但等他坐上大位复了仇就有心思了吧。
届时这位情分不同的青梅竹马肯定会成为他的身边人。
她只能一再提醒自己,王爷王妃不过是演戏,理智告诉她,想要全身而退就不能失了心、放下感情,想要平安顺遂就要远离他的宠溺。
可是,好难……
目光落定在窗前的五斗柜,布鸭一行、金鸭一行、玉鸭一行,同样的间距和角度,很完美了,但是……不喜欢。
重新来过。
布鸭、金鸭、玉鸭间隔排列,头朝同一方向、纵横交错,虽然大小一致,但质感相差很大,不协调。
再重来,打散、重摆,再打散、再重摆……
最后她把鸭子分成三堆,布鸭放左边,头朝外、目光朝外,玉鸭放中间,头朝内、脸也朝内,金鸭放左边,视线看向左边。
这样协调多了,不同身分的东西就不该摆在一起,就像她和连九弦?
「王妃,您怎还有心情玩鸭子,去王爷那里看看啊,再不过去王爷都要被抢走了!」桃心急得直跳脚。
她不在意后院那群姨娘,那是因为连侍卫都敢把她们赶走,下人敢那么做代表主子没把她们放在眼里,可卓妡一来就登堂入室,抱着王爷牢牢不放。薛金他们甚至默许她的行为,这代表王爷也默许?
「我不是正在『重伤昏迷』吗?」
摸摸肩膀上包紮的布带,可以拆了,伤口痊癒得差不多,只不过身中「奇毒」,她必须持续昏迷。
不晓得她那好父亲有没有开始计划「生不同衾死同穴」这种事?
借由女儿的同生共死,强化他与连九弦的关系,方便把他跟承恩侯之间的勾勾扯掉?
「可是卓小姐……」
「她与王爷是青梅竹马之谊,这番表现很正常。」
「孤男寡女,怎么会正常?」
「别多想了,王爷的事非你我能置喙的,眼下遇劫,还有个卓小姐悲痛欲绝、誓死不离,那是他的福气。再说了,王爷是何等身分,身边定然是千娇百媚、死紫嫣红,如果我各个在意,日子还要不要过?」
「话是这么说,可……」她就是觉得卓小姐很危险。
「桃香最近情况怎样?」她也太安静了吧。
「王爷刚受伤那会儿,天天想往那屋里凑,被薛金他们拦下了,昨日侯爷上门,她与侯爷说了会儿话,现在与后院几个姨娘走得很近。」
是认定连九弦好不了,决定与后院细作合作?
比起后院姨娘,身为贴身丫头,她确实更有机会靠近主院打探消息。亏得之前还对王爷势在必得,才多久时间就换了张嘴脸,说到底还是卓妡更好,至少真心实意、情分不改。
「桃心姑娘,王爷该用膳了。」姚水在外头敲门。
苏未秧一笑,这是要将人支开,连九弦想见自己。
「我马上去。」这边回答完,桃心低头喃喃自语。「奇怪,自王爷受伤,他怎老要喝奴婢做的粥?奴婢的厨艺只是差强人意。」
「被王爷青睐还不好?桃香求都求不来呢,快去吧。」苏未秧安抚。
桃心离开后,她迅速套好衣裳,往连九弦屋里走,卓妡已经离开,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
连九弦望着她,想起徐火说——王妃又在给鸭子排队。
是不安吗?为什么?知道他没伤没中毒,知道他双腿完好,为何不安?她把鸭子分成三堆,是想要泾渭分明?
「过来,吃了。」他把人参鸡粥推倒她面前。
又来?一天一碗,不怕她补过头?
「可以不吃吗?」她弱弱问。
「你受伤,需要补补。」
「人参很贵,不需要天天来一回,对吧?」口气更弱两分。
「这点钱,本王看不在眼里。」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积沙成塔,勤俭是良好的德性。」
汤匙在碗里捞两圈,和之前一样,人参碎比米粒还多,又是苦到要人命的养生补品。
「只要吃进肚子就不浪费。」
「可、可……真吃不了啊。」她犹豫再由犹豫,昨晚作恶梦,梦见人参化成人形要追杀自己。「要不,换个厨子?」
换个不那么奢侈浪费的好厨子?
连九弦皱眉,真有这么难吃?是挑嘴吧,人参粥呢,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
「你一口、我一口,我帮你分一半。」他说。
闻言展眉,她笑道:「这么好,行。」
苏未秧迅速舀起一小匙,飞快放进嘴里,咬也不咬直接咽下去,然后舀上满满一大匙送到他嘴边。
他张口吃了,细细咬、慢慢品,有点苦但也还好,何况共用一支汤匙,他在粥里品尝到她的味道,是淡淡的甜。
他二十四岁了,第一次觉得女人是甜的,甜得想要一尝再尝。
她看好戏似的盯着他,想看他眉眼鼻唇皱在一块儿。但是……没有?他的味蕾坏掉了。
「不觉苦吗?」
「不会。」
「你说谎。」
「没有,治腿拔毒,我喝的汤药比这个苦上数十倍。」
「你不是没中毒?」
「当年我从濮城被送回来时双腿已废,詹忆柳既想用我辅佐九桢治理朝政,却也不放心我强大后把九桢踢下龙椅,因此边让太医为我治腿,边在药里下毒,如果不是楚云,我早就没命了。」
他好惨……心疼了。
小小力地挪动椅子向他靠近,苏未秧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握住他的手,送出笑脸,但心揪得很紧,酸涨得难受。「现在都治好了吗?」
「腿脚治一年就好了,武功花两、三年才逐渐恢复,至于身上余毒,两个月前已经拔净。」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转。」
「我知道。」他舀起粥凑近她嘴边,她乖乖张口,还是觉得苦,但这次有个苦上加苦的男人杵在跟前,她没脸喊苦。
「不苦了?」他含笑问。
「苦。」
「怎不抗议?」
她干巴巴笑开。「咱们是夫妻,我尝不了你尝过的苦,至少可以选择与你同甘共苦。」
说完自己舀一匙放进嘴里,拉开笑眼。「苦,但没关系。」
他被她的傻样给弄笑,她是个善良的女人,而不善良的他需要善良阳光时刻照耀,有她在,很好。
「我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
「帮我的属下易容,我需要他们潜伏在对手身边寻找证据。」
「不是说当年的证据都销毁了?」
「对,濮城一役找不到证据,但先太子的死也许能找到。」
武官和文官最大的不同是文官心思细腻,他们担心秋后算帐,因此定会留下证据,用来箝制詹忆柳。
「好,不过我必须看到正主,找出他们的面目特征。」
「没问题。」
「最近你很忙吗?」
连九弦病重的消息传扬出去,权力即将重新分配,大臣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未来走向,于是门前冷落车马稀,过去风光的卫王府渐渐乏人问津。
「你觉得呢?」明知故问,不就是想出去玩,她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我们乔装改扮出去逛逛,可以吗?」成天关在屋里装病,真的闲得发慌。
「没有什么不可以。」他也想与她并肩齐行。
说走就走,人生第一次约会,他开心,她快意。
苏未秧丢掉的记忆很多,他打算一点一点为她丰富新记忆。
柜子后面的空间很小,两人身子靠在一起,紧密无缝。
连九弦必须极力隐忍,才能压制隐隐上升的欲望,而愣头青小姐只觉得他的胸口很好躺,同样的声音刚听还会脸红心跳,听久了只觉得昏昏欲睡。
确实很久,床上翻滚的男女已经大战三回合,还没有消停的打算。
苏未秧无奈地打个呵欠,扣住他的腰,把头往前靠,把全身重量送上,在他掌心间写下——
「还要多久?打鸡血了吗?怎么都不累?」
他在笑,隐忍地笑着,胸口一震一震地,害得她的头跟着震。
闻着他身上的薄荷香,那是提神醒脑的气味却让她的头发晕、腿发软,想直接瘫掉。
「不知,他们体力旗鼓相当。」
连九弦突然想到,要不要让她多吃几个月人参粥,好让两人的体力也旗鼓相当?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加速,欲望升级,某个地方逐渐苏醒。
苏未秧发现了,想退开却没有空间,于是他的喘息传给她,他的心跳震动了她。
随着外面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他的体温逐渐升高,她的脸越来越红,握住她的手心像烙铁,烫得她心慌。
他刻意装没事,努力转移注意力,在她掌心写下——
「在想什么?」
她也想借由打屁转移亢奋心情。
「想肾亏,那男人活不过五十岁。」
他低低笑着,胸口再度震动起来,极力克制过的,只有微微震动,她却觉得地牛大翻身,整个人站不稳。
「徐太医今年已经五十三岁。」
五十三岁还这么好邑?保养有道,不知吃了什么大补药?」
「想知道?以后给我用?」
呃……这个暗示太明显,明显到很犯规,她不知如何回应,身体紧绷,试图后退。
他不满意,在她身后的手臂一收紧,将苏未秧压回怀里,两手扣紧,他要与她融为一豊。
这个「融为一体」让她喘息不定,冲动地想要升等关系?但是红火似的卓妡浮上脑海,替她清理出两分清明,不可以的……她告诫自己。
终于鼾声响起,战火平息。
他们对视一眼,走出柜子后头,连九弦迅速上前点了两人睡穴。
「女的。」他说。
她点头,上前细细观察,他也没闲着,用她做的炭笔在纸上勾勒,两刻钟后他画好了,她也记起来了。
收妥画纸,他抱住她的腰,飞出徐家院墙。
回到王府,某人想耍浪漫,不抱老婆回屋,反倒停在凉亭上方。
今天的月亮很圆,确实很适合背背诗、说说情话,交流一下夫妻感情,只是……丑时过去,满府上下都该入睡了,还有人忙碌着。
远远地,梅姨娘提着灯笼从小径上走来,桃香等在凉亭里,她有点焦急,来来回回走。
一进凉亭,梅姨娘立刻说道:「侯爷交代的事——」
「我知道,但王爷屋子日夜有人守着,我根本进不去,怎么动手脚?」
「你家主子呢?」
「还昏着,一天醒来不超过一个时辰,太医说毒入膏肓,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桃心天天哭不停,烦都烦死了。」桃香抱怨不已。「真不懂,王爷都病成这样子,侯爷干么非要动手,再等等就水到渠成了呀。」
太医都说最慢不会超过两个月,干么逼她们冒险,万一被发现她们还活不活?
「太后想垂帘听政,侯爷想当辅国大臣,但皇上打死不点头,非说王爷一定会痊癒。」
梅姨娘心里更苦,要不是家人被掌控,她何必在此耗费青春。
「好吧,我再试试,但我真没把握。」
「尽责便是,暗地里不知有多少眼睛瞧着,倘若什么都不做,就怕……」梅姨娘叹气。
桃香很恨,侯爷说香露是用来诱惑男人的,她早早用了,小姐却半滴没碰。她身上确实有了香气,她乐津津地等待王爷宠幸,没想到王爷出事后侯爷上门,却告诉她香露是毒,没有解药自己活不久。
天瞬间塌下,本以为是至高无上的富贵,不想竟是一场骗局,她不甘心!
本以为同样的东西侯爷也给了小姐,肯定没问题,哪晓得……小姐知道那是毒吧?所以才没用,原来是她与侯爷合力设计自己。
「知道,时辰不早,回去吧。」要是让桃心发现自己不在屋里,肯定又要挑事。
她们离开后,连九弦与苏未秧互看彼此,久久不发一语,想笑却笑不出来。
「今天的月亮真美。」她丢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关的话。
大笑,她真的很不会安慰人。「没事,很多人想害我都没成功。」
他懂她的蹩脚安慰法?苏未秧苦笑,「我知道,但是感觉很差。」
「没那么糟,耍得他们团团转也挺有趣。」
好可怜啊,他居然要从别人的谋算中寻找乐趣?更同情了,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掐,二度用上蹩脚安慰法。
他依旧明了。
「你打算给桃香机会吗?」
「是。」毕竟苏继北别的不行,寻来的毒药都非常符合楚云胃口。
「你这样会不会让他们太骄傲?」
「爬上顶端再掉下来,会更痛。」
「那就让她们更痛。」她挺直背脊,朝他拍拍自己的肩膀。
「做什么?」
「累的话,借你靠靠。」
轰地一声!一团火袭来,热了他的心。
父母兄长相继离世,留他在世间踽踽独行,会累的,也想过依靠,却没有人肯出借肩膀。
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明知道她很弱、很傻,却突然觉得她比墙更坚实可靠。
不指望她遮风避雨,他只想稍事休息,所以歪了头,靠上。
他闻到她身上的馨香,而她闻到他的薄荷香,体温濡染,香气交融,他们在月光下相互依靠,在艰困复杂的环境中享受片刻单纯。
「我娘说,如果一个女人愿意给你依靠,代表她很喜欢你。」
一怔,苏未秧想说:是啊,我很喜欢你。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想给自己留两分余地,如果……她的喜欢不能成立,她愿意把喜欢留在心底。
侧过头,看着闭眼的他,表情分外平和安详,上扬的嘴角彰示心情不错,于是她在微笑中沉默。
连九弦没有听见她的反驳,他乐观认定,这叫做默认。
她默认自己的喜欢,也默认他对她的好,所以他会对她更好,好一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这边一点那边一点,无数的一点加在一起,他对她的重要性将会远远超过卓离。
这天过后,夜里他们在不同人家里逛着,认人、画人,将各家后院姨娘换上新人。
白天,他们窝在屋里装病,吃粥、喝药兼闲聊,相处的时间长了,两人处出许多默契以及熟悉。
她知道他小时候许多故事,有趣的、新鲜的、记忆深刻的,她知道在有两个哥哥保护时他可以多天真调皮。
而他知道对于失去记忆的过去,她有说不出口的不安,总觉得丢失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连九弦知道,他知道她失去的是爱情,想找回的也是爱情,但他不愿意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