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窝里出凤凰(上) 第一章 未婚夫真讨人厌(1)
作者:千寻
  窗外吹进来的风分外柔和,带着甜甜的花香味儿,挑动纱幔飞舞。

  枝头小鸟啼声清脆,花朵在枝头微动,勾勒起一季新春,风光明媚的好时光应该三五好友相约,户外踏青赏花、吟诗赋词,但女子并不,她睡得正熟。

  雪白清秀的瓜子脸,衬得两道眉毛浓墨,五官明媚,长长的睫毛在眼底划出一道柔和阴影。

  下一刻,她睁开双眼。

  刚醒之人脸上多少会带上几分惺忪疲懒,但她一醒,眼瞳瞬间清澈,双手攥住拳头,紧绷的脖子浮上两道青筋,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处于警戒状态。

  吸、呼、吸、呼……在十数次的绵长呼吸换气过后,她缓慢松开十根手指头,视线调转,最后落在窗边矮柜上的小鸭,敏锐的眼神渐渐柔和。

  「我是谁?」她自问。

  听说她叫苏未秧,武安侯的独生女儿,十五岁,性情温婉,与人为善,善长绘画女红和好厨艺,手很巧,这样温良恭俭、才华出众的优秀女子,自该得到世间最好的对待与儿郎。

  所以,是的,蒙太后赐婚,她即将嫁给卫王。

  请别小看这桩联姻,毕竟不管夫家或娘家都是京城里一等一的大人物。

  先说说她的父亲武安侯苏继北,八年前他带着一柄金刀扫荡燕国,带回先帝遗诏,扶持年仅六岁的小皇帝登上皇位,这等滔天功绩便是到今日太后娘娘依旧对他感激倚赖并且看重。

  而未来夫婿连九弦是小皇帝连九桢的三哥,少年早慧,足智多谋,知人善任,擅长吏治、兵法、经济、民生,曾是先太子的股肱,助先太子立下大小功劳。

  可惜他在濮城一役中身受重伤,若不是武安侯将他从敌军手中抢救回来,他早就丢失性命,可惜他终究伤残了双腿、终生无法站立,若非如此,今日坐在龙椅上的就该是他了。

  濮城一役国家重损,驻在北地的护国将军卓肃一家几乎灭门,而御驾亲征的先帝驾崩、二皇子亡故、三皇子残废,留在京城坐镇的太子接二连三收到噩耗,精神耗弱、身子挺不住,在一场风寒之后离世。

  天下百姓皆赞扬苏继北,当年临危受命带回遗诏的他大可自己辅国,可他却认为三皇子大智大才,连家的天下就该由连家人做主,因此全力拥戴连九弦主持朝政,放弃即将到手的至高权势。

  而今回头看,当年苏继北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的大连王朝四海昇平、民生乐利、吏治清明、农商发达,的的确确是连九弦的政绩。

  像苏继北这样忠心耿耿、为国为民、不谋私权的大功臣,应该得上天庇佑,但他却子嗣不丰,除嫡妻所生的女儿苏未秧之外再无所出。

  以上消息全是苏未秧从两个贴身丫鬟嘴里挖出来的,至于其他……没有了,倒不是她们有所保留,而是桃心、桃香刚进府,初来乍到知道的自然不多。

  原来伺候的丫头呢?

  据说苏未秧进寺庙礼佛,却不幸遇上劫匪,主子保下来了,丫头却没有这等幸运,忠心护主的丫头都是家生子,侯爷只能厚葬她们,并予以亲人丰厚抚恤。

  躺得太久,苏未秧全身酸痛,侧过身,眼睛瞥见地上的绣花鞋,蛾眉轻蹙,控不住的欲望让她赤脚下床,蹲下把鞋子左右摆正,鞋头对齐鞋跟对齐,鞋子中间拉出两根指头距离。

  正确的位置,正确的秩序感,让她憋住的那口气平顺。

  坐回床边,先把左脚塞进去,再把右脚塞进鞋里,转身将软软的被子折成方方的豆腐,每个角都是九十度,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折好后搬放到桌面上,紧接着铺床,铺好后掌心细细抚过,一遍一遍再一遍,直到连一条多余纹路都没有,才将棉被小心翼翼摆上去。

  看着整齐端正的床铺,苏未秧松口气。

  打开衣柜,里头的衣服是她亲手整理的,先分成长衫、上衣、裙子,摆放在不同的区块,再分颜色、款式,想穿什么一目了然。

  挑出粉色长衫,走到盆前刷牙净面,整理家务让她的焦虑感降低,有了充足力量面对这个于她而言很陌生的环境。

  丫鬟捧着针线篮子进来。

  这是丫头之一桃心,另一个叫桃香,两人长相都不差,但桃香的五官更美艳,性格有点小傲娇,但她聪明机灵说话讨喜,据说还会不少才艺,比方跳舞弹琴、背诗唱曲儿,只是多数时间桃香都躲得不见人影。

  不过放心,一旦有展现自我的机会,她必定不遗余力尽情演出。

  相较之下桃心就很符合丫头模样,她乖巧柔顺,主子说一她不喊二,会做点心擅长女红,交代的事使命必达。

  「小姐,奴婢又做好五只鸭子。」桃心眉眼弯弯,深深的酒窝酿了蜜似的,让人眼睛吃糖心口甜,她的表情明白写着——快点夸奖我。

  但在对鸭子的要求上,苏未秧万般挑剔,她接过篮子,从左边看到右边,再从右边看到左边,来来回回看过十数遍后选出两只。

  捧着鸭子走到窗边,苏未秧挪动柜上那六只,腾出两个空位摆上新成员,力求鸭子的间距统一、角度统一,头朝东,平均四十五度方向排列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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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有两只入选?进步神速啊,桃心成就满满,笃定道:「明天奴婢定能做得更好。」

  有这样的贴心丫头,谁不开心得意?

  苏未秧笑弯眉毛。「谢谢你。」

  苏未秧很清楚,薇蕊院上下只有桃心对自己真诚,其他人……总觉得她们的恭敬里带着漫不经心与虚伪。

  桃心眉开眼笑,她打定主意对主子忠心,不想非分、不想踰越,她决定对李嬷嬷的暗示置之不理,因为几日相处,她确定主子和善可亲,性格温润,她不需要想尽办法争取前程,主子自会给她一份前程。「这是奴婢的本分。」

  门被推开,没听见敲叩声,这次进来的是桃香——那位心高气傲的美艳丫头。

  这时候桃香应该待在屋里揽镜自照、唱歌背诗的,但她突如其来出现并且满面笑容,漂亮的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地,分外勾人。

  一进门她迫不及待嚷嚷。「小姐,快点梳头化妆。」

  梳头化妆?清醒后的十余日里她都待在屋里,没人对她做过类似要求,所以是……客至?「有事?」

  「侯爷命人传话,卫王登府拜访,让小姐好生打扮,到前厅一会。」桃香神采顾盼,眉间桃花都快酿成酒。

  原来令桃香如此兴奋的原因是卫王,虽身为残障人士却有一堆大姑娘小妹妹争先恐后抢嫁的男子?

  很好,她也想见见,看连九弦是何方神圣,为何能成百姓心目中的传奇。

  「知道了。」

  「奴婢帮小姐梳头……」桃心上前。

  「不必,你们先下去,我自己来。」

  「是。」

  两人走出房门。

  桃香兴奋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红艳艳嘴唇笑得咧到后脑杓,春风拂过,春色满桃花,她对桃心说:「你在这里候着,我去换身衣裳。」

  衣裳不是早上刚换?她低声提醒。「你的衣服……没弄脏。」

  「你傻吗?没听到我说的,卫王来啦。」

  「所以?」

  桃香撇嘴懒得解释,但桃心挡在前方,非要她留在这里伺候主子。

  桃香不耐烦问:「你说说侯爷为什么砸重金买下咱们?」

  「自然是要伺候小姐。」

  「谁不能伺候小姐?非要买下咱们姊妹?人牙子那里的行情,普通丫头只要三、五两,面貌清秀的顶多六、七两,而我们是被卖进青楼的姑娘,本就身价不一般,又在老鸨手下调教大半年,把伺候男人的活儿学个透澈,这样的我们一转手至少要价上百两,侯爷又不是钱多到没处使,何必乱挥霍?

  「还不是因为疼爱女儿,想给女儿添把助力,才挑挑选选将我们带回家。毕竟卫王府后院美女如云,一个个能诗善画,能琴会舞,琳琅满目的才艺让人眼花撩乱,有美女珠玉在前,而我们家小姐容貌又着实排不上号儿,咱们再不努力,王府后院哪还有小姐的立足之地?」

  这个桃心明白,刚进侯府时李嬷嬷三番两次暗示过了,只是……当侍妾并非她所求。

  低下头,桃心不接话。

  桃香看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装傻,不屑轻嗤,难怪侯爷更看重自己。

  「不和你罗唆,你不想争,我不勉强你,但你别想挡我的道。」丢下话,桃香推桃心一把,迳自回房盛装打扮。

  苏未秧从衣柜里抱出木制雕花长盒,两尺高,分三层,第一层装着各种不同的霜膏,她试过,用后皮肤洁白柔嫩舒服极了。

  第二层是胭脂细粉以及各种化妆工具,第三层里有几本册子,是制作胭脂膏粉的秘笈以及化妆指导。

  木盒设有机关,有两回苏未秧发现桃香趁自己睡着想偷偷打开,但没成功。

  苏未秧不记得爹娘,她连自己是怎样的人都忘了,但她却记得如何打开木盒,怎样为自己画上完美妆容。

  怎么会的?谁教她的?别问,苏未秧自己都不清楚。

  端详镜中自己,那是张清妍秀丽的脸,脸部长度与宽度的比例为1.6:1,三庭各占脸长的三分之一,比例不错了,但左边发际线到右边发际线有五个半的眼形,眼睛不算完美。

  她的优点是皮肤白里透红,看不见毛细孔,这样的脸就算不上妆也能见人。她找出贴着「素颜霜」三字的瓷盒,取一些分点在脸颊各处推开,提亮肤色,再上一点护唇膏,让嘴唇看起来光泽水亮。

  至于眼睛,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柔弱可欺,第一印象往往会决定别人的对待方式,于是她挑选杏色散粉在眼皮上打底,再用米棕色在眼摺、眼尾稍稍加深,取出小刷子细细梳开睫毛,营造根根分明的立体美睫。

  她运用选色和技巧最大限度地加深眼部线条,让眼睛深邃放大,给人精明俐落的感觉。

  头发分成几束,一一盘到头上,梳作尖额盘龙髻式样,全然不用珠饰,她让自己看起来英气,倍显精神,最后收回粉色长衫,上穿杏黄比甲,下身着荷绿色长裙,整个人显出雍容华美。

  再看一眼镜子,她对自己很满意。

  收拾好后推门而出,打扮得花红柳绿的桃香早已在旁等候,她画了大浓妆,艳红色的口脂、厚厚的粉底,让她打个喷嚏都能喷出不少细粉。

  苏未秧瞄一眼,没嘲笑只是皱眉,让原本信心满溢的桃香瞬间龟缩,感到自惭形秽。

  桃香盯着主子一瞬不瞬,眼前这位……分明还是小姐,分明是同样的眉眼鼻唇,为什么会丢了温柔婉约,却出现令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气势?

  「还不走?」苏未秧笑问。

  桃香回神道:「小姐请跟奴婢来。」

  走出薇蕊院,顺着弯弯绕绕的小道前行,苏未秧看着完全不在记忆中的宅院,又紧张了……她一再抚平袖口皱痕,拉平裙子,不断说服自己:我不害怕,我的状况良好,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生活十五年的地方。

  「侯爷客气了。」连九弦端起杯盏,轻轻啜饮。

  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每年进贡不过十斤,便是他想得个一两斤都得靠皇帝慷慨赏赐,平头百姓想尝鲜?一两茶叶一两金。

  都说苏继北清廉为官,可这茶这桌这椅,这厅里的摆饰以及墙上的古道衡真迹,清廉二字……言过其实了。

  当面戳破?不,他不想当知恩不报的白眼狼。

  毕竟当年先帝战死,是苏继北从死人堆里把他给挖出来的,武安侯可是他的再造「恩人」呐。

  低下头,淡淡的笑容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他借着饮茶隐去眼底鄙夷,再抬眼,连九弦弯起眉毛笑得分外儒雅亲切,本就俊逸帅气、卓尔不凡的容貌,这一笑连苏继北都忍不住动心。

  苏继北不动声色地扫过连九弦双腿间,那里没受到波及吧?王府后院女子众多,至今尚未听说谁曾得孕,若是如此……

  发现连九弦不错眼地看着自己,苏继北道:「有件事想听听王爷意见。」

  「侯爷请说。」

  「御史台频频上书,奏请皇上惩处承恩侯世子,王爷如何看待此事?」

  果然为此……再喝一口好茶,财富就是令人舒心,他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到桌面,轻拢双眉久久不言语,显得十分为难,直到苏继北心急,准备开口相询,这才缓慢道:「是承恩侯托侯爷问的吧?」

  苏继北苦笑。「承恩侯世子年轻不懂事,被狐朋狗友牵着鼻子走,太后娘娘已命人将世子身边伺候的下人打发出去,往后必定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语罢,他细观连九弦态度。

  承恩侯府是太后娘家,近年来太后娘娘的几个兄弟子侄轮番罹患恶疾,太医想尽办法都无法医治,接连夺走七、八条人命,坊间百姓传言詹家风水益女不益子。

  为此詹家请来大师牵移祖坟,即便如此,儿孙还是一个个死去,如今詹家只剩下承恩侯詹秋和、一堆后院妇人、刚及冠的孙子詹席炎,以及闯下祸事的世子詹东益。

  连九弦眉梢微挑,抿唇浅哂。「侯爷晓得,皇上一心想当个盛世明君,这些年来严惩贪官,好不容易才迎来清明吏治,偏生自家娘舅惹出这档子事,岂不是狠狠打了皇上的脸。」

  苏继北干笑几声,严惩贪官、清明吏治的明明就是……卫王您啊,但此刻他废话不能多说,只能附和。「可不是吗?承恩侯气得不轻,痛责国舅爷,听说都打得下不了床了。」

  「不知国舅爷是怎么想的,倘若缺钱使,往宫里递个信,太后娘娘能不贴补一二,怎会跑去强占百姓田地?」连九弦似笑非笑。

  其实重点并非占地,那么重点是什么?

  某日詹东益一时兴起去郊外踏青,看上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非要纳人进府,两位姑娘的父兄虽是白丁,却也拥有良田千亩、铺子十数间,算得上是当地富绅,这样的人家哪舍得女儿出门做妾,自然严词拒绝。

  但目空一切的詹东益哪能允许拒绝?于是罗织罪名把两家人关进监牢,强占民地铺子,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性情刚烈,竟在全家被逮捕、前往监牢的半路上,大喊「权贵杀人」、「国舅无法无天」、「愧对家人无颜苟活」之后当众自尽。

  那场面何止是惨烈,家人们放声大哭,对围观百姓哭诉始末,这才闹开。

  「王爷说得有理,只不过终究是自家亲舅、血缘至亲,还是盼着皇上松松手,太后娘娘就剩下这个幼弟,皇上总不忍心让娘娘焦心忧虑夜不成寐,若是闹得凤体违和……终归不太好,王爷您说对吧?」好话说尽,苏继北口干舌燥,却见连九弦纹风不动。

  近年来朝堂事事讲律法、样样要道理,便是太后出面说项也不能轻易更改,偏偏小皇帝谁的话都不听,只听连九弦的,虽说坐在龙椅上的是皇帝,实则做主的是卫王,这让娘娘怎能放心?

  「可不就是?但这次情况太严重,强占良民财产就算了,还当众逼死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百姓譁然,皇上若不严加处置,定会落人口实。」

  「王爷可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苏继北嘴上说得客气,心底却知最终一锤定音的还是卫王。

  连九弦口气温和反问:「侯爷有什么好建议?」

  「不如罚国舅把土地铺子还回去,再贴补一些金银给地主?」

  说得轻松,两条人命在权贵嘴里,轻飘飘几句就能带过去?「如果这么简单,值得御史天天上奏摺?」

  「王爷有什么看法?」

  「侯爷慎言,不是本王有什么看法,而是皇上有什么看法。」

  「是,下官口误,不知皇上有何看法?」苏继北卑微到底,脸上热辣辣的,但为着太后,就算要丢却自尊跪地求饶他也得屈膝。

  「皇上自然是心疼太后,可国舅爷着实不像样,今年小事不算,闹出的大事至少三桩以上,皇上倘若又装聋作哑,定会令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心寒。」连九弦无奈摇了两下头,在对上苏继北视线后续道:「本王有个折衷办法,本打算与皇上商量,不如侯爷先参详参详?」

  「王爷请说。」

  「除归还田地铺子之外,再罚一家补偿三千两,并将国舅爷流放边关,只要人离开京城,不管是到江南享受水乡风光,还是到边关观赏漠北风沙都行,等过个三年五载,百姓逐渐淡忘此事,再想方设法让国舅爷返回京城。侯爷觉得如何?」

  苏继北双眼瞬间发亮,这法子与承恩侯想到一处去了,只不过六千两……侯爷爱财,定会心痛不已,也好,痛上一回才能让詹家记取足够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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