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异域的国师赵全,进京不过月余,却深得皇帝的信任,内务府行文司天台选取的定婚吉日及成亲吉日,才刚呈上来皇上便让人转给住在皇城外一处僻静宅子里的赵全过目,连同襄王和朱延舞的生辰八字都一并给了,可见对这门亲事的重视。
赵全进京只带着一名亲徒,名唤阿吾,在这间僻静宅子里,平日只有师徒二人在此,阿吾平日负责洒扫煮饭,赵全就算被皇上奉为国师,日子依然过得清淡自得,可因为受皇上器重,总少不了有一些宫人送往迎来,递些消息文件御旨什么的,当然还有一些皇上赐下的赏赐之物。
这日,一名仁秀宫人送来一封密函,上头没有署名,只写着约他在附近的真国寺相见,请他务必前来一会,娟秀的字迹就算是不署名,他也能一眼便认出来。
假藉要去真国寺上香祈福而秘密前来的舒贵妃,在寺方的安排下选了一间最边沿的禅房入内休息,一刻钟后,禅房的门便被缓缓推开再关上,赵全目光沉静的站在门边,并没有打算要坐下。
“国师。”舒贵妃一见到他便从桌前站起身。
“贫道参见贵妃娘娘。”赵全有礼的一拜。
舒贵妃神色一黯,“本宫连宫女都遣退了,这里并无旁人,国师一定要跟本宫如此客气吗?”
“贫道来此已于礼不合,不便久待,贵妃娘娘有话请说。”
闻言,舒贵妃缓缓地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的便朝他跪了下去。
“贵妃娘娘,你这是干什么?”赵全紧凝着眉,神情冷淡的看着她。
“本宫有事相求国师,请国师务必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帮本宫一把,否则本宫在宫中的地位将岌岌可危,平王的前途也必当坎坷。”
“娘娘,上次将朱大小姐送到你手里,已是在下可以为高家做的最后一件事,只可惜高家没有好好把握住。”
“本宫知道你已不欠我们高家,这次没把握住也错不在勋儿,那朱大小姐就像是未卜先知似的,彷佛都知道我们要对她做什么,死活都要把勋儿给推开,连落到湖里都宁可淹死也不抓住勋儿的手求生,后来襄王又出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是他的女人,我们也是无计可施,不止如此,还差点落个和弟弟抢亲抢女人不成而出手伤人的罪名,现在陛下是连看见勋儿都不乐意了……
“这些也不打紧,可国师,襄王若真娶了朱延舞为妃,照国师先前所言,襄王就可能是下任太子,未来的帝王,那我和勋儿该怎么办?你就真的忍心眼睁睁看我们高家输了这一局,落得惨败的下场?是,你是不欠高家,但你能否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帮我一次?本宫求你了,若你不答应,本宫在此长跪不起。”
赵全喟然一叹,伸手将她给扶起,“娘娘想要贫道如何帮娘娘?”
舒贵妃抬起一双盈盈水眸,感激的看着他,“你当真愿意帮本宫?”
“或许这是贫道前世欠娘娘的,娘娘但说无妨。”
“这个忙,只有国师可办到,请国师务必阻止这场……”
“谁在那里!”赵全突地大喝一声,扬手一挥,一枚佛珠已从指间射出窗外,窗外传来一阵闷哼,待赵全飞身追出已不见人影。
回到禅房内,舒贵妃一脸苍白,“是谁?”
“对方轻功了得,没能追上。”说着,赵全看了她一眼,“那人恐怕是尾随贵妃娘娘而来,回宫后娘娘务必万事小心。”
“谢国师关心,本宫会注意的。刚刚本宫和国师提的事……”
“若是贫道能力所能及之事,必尽全力。”
舒贵妃闻言,朝他微微一幅,“那本宫就先行谢过……”
***
司天台选的吉日,上呈到皇上那儿之后一直没有审批下来,但皇上指婚陵城朱大小姐给襄王一事,却已经昭告天下,整个襄王府上上下下都在重新修整粉刷,栽植花木,一副欣欣向荣景象。
乐正宸这两日眼皮总是不安的跳动着,前日乐华宫传来消息,说舒贵妃在真国寺私会了国师,两人在禅房里的对话内容虽不得探知,但此事却绝对不容小觑,毕竟在平王闹事未平之秋,舒贵妃还特意约赵全相会,自然是为了大事。
如今,摆在舒贵妃面前的大事,除了他要娶朱延舞一事,再无其他,内务府那边也一直没有动静,他如何能安心?
此时此刻,就似暴风雨前的宁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他无法预知对方会做出什么事,只能严正以待,虽说皇上亲口答应会保朱家周全,洛州那儿也有表哥派人替他看着,但他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而发生的地点会在皇城。
所以,他暂且动弹不得,若皇城突然有事,他人在洛州将无法即时处理,他选择留在京城,偏偏待在府里也是坐立难安。
走到书房,乐正宸取了一本书册坐下来,正要翻开,书房外头却传来慌急的脚步声,很快,门上便传来两声敲门声——
“进来。”
王府的詹总管神色不安的走了进来,“王爷,宫里传来了消息,说朱大小姐打小定下的未婚夫元凯请托了一朝中大臣上陈陛下,说朱大小姐乃元家父辈即定下的亲,望圣上收回赐婚成命,将朱大小姐还给元家。”
乐正宸一听站了起来,温润的一双黑眸瞬间转为凌厉,“什么未婚夫?朱延舞的未婚夫早就死了……”
不,不对,她当时说的是“应该”已经死了。
难不成,没死?是她弄错了?还这么巧的选在此时找上门来?
“父皇对此事是什么态度?”乐正宸凝着眉,想也不想的快步往外走。
詹总管也急行跟上主子的脚步,应道:“听说皇上已经派人速召国师赵全进宫,可能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国师赵全……
乐正宸冷笑一声,终于知道舒贵妃私会赵全要玩的是什么把戏。
“备马,替本王更衣,本王要进宫面圣。”
“是,王爷。”
“还有,把消息速速传到陵城给朱大小姐,好让她有个准备,也给本王一个说法,还有,记得告诉她,没本王的指示,切勿轻举妄动……”
御书房内,连窗外树叶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乐熙意外的扬眉望向赵全,“国师这是何意?”
“陛下问臣之意,臣如实以告而已。”
“你的意思是要朕收回赐婚成命?把朱家大小姐还给元氏子孙?”他完全想不到,国师竟会给他这样的建议。
虽说是他派人把国师请进宫的,但商议元凯一事只是顺便,他真的要跟国师讨论的是襄王大婚之事,毕竟久等不到国师的回复也是个悬念,敏贵妃在他面前的叨念也让人心烦。未料,如今竟听到国师口出此言,着实让他意外不已。
“是。若陛下心慈,直接让两位大婚更好。”
乐熙不由得皱眉,“国师,虽说元凯和朱大小姐早有婚约在前,但襄王和朱大小姐的事在洛州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众所皆知了,襄王不仅救了朱大小姐抱了朱大小姐,也亲口说了朱大小姐是他的女人,这不管怎么说,朱大小姐的名节都已毁在襄王手上了,怎么可以让她再嫁给别人呢?”
“话虽如此,但毕竟对方和朱大小姐有婚约在前,若对方不介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除非他不是男人。”
“陛下,司天台的大婚吉日臣一直未呈给陛下,陛下以为是为何?因为臣正为此事苦恼不已,未料,上天倒送来一个大礼,可以解决此事,这是陛下平日恩德天下心系百姓社稷的回报,陛下切莫一时心软错了良机。”
真是越说越玄了。
乐熙当真是有听没有懂。
“把话给朕说仔细点,国师的苦恼所为何来?”
“是关于朱大小姐的命格……”
乐熙一听便急了,“如何?克夫克子?还是会克父克母?不是吧?他们两个的八字司天台早就批好了,可以说是天作之合,贵不可言,没听说有问题啊!”
赵全看着乐熙,淡淡一笑,“问题就出在这贵不可言上头。臣近日观之,此女命格奇贵无比,虽对襄王大为有利,反过来说,也可能危及陛下的皇位。”
乐熙瞪大了眼,看着赵全的目光难得凌厉,“国师慎言。你应该知道此话出口的严重性。”
前太子叛乱一事还不到一年,乐熙对皇子贪图皇位之事甚为忌惮,甚至因此成立了内卫,专属于皇帝,行暗地侦察之事,虽然内卫方成立不久,人手不足,但有几个训练精良的人可以暗地使用且不为人所知,着实省下他不少心思。
“臣明白。”赵全双手高举过头对乐熙行跪拜之礼,“就是因为明白,所以臣才苦恼不休。”
“为何苦恼?”乐熙冷哼了一声,“朕乃皇帝,天命所归,朕的皇位岂是一个小小女子的尊贵命格可以危害得了的?难不成她还可以称帝不成?”
“陛下圣明,确实如此,但此女虽不能称帝,却可以让娶她的皇子如虎添翼,若这名皇子有了与前太子一样的心思,这……此女就成了陛下之祸。”
一切,都是推测。但只要把疑心种下,就很难轻易抹灭。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算历代帝王都这样告诉自己,却也难逃心中的魔障。
乐熙沉思半晌,黑眸深沉的望着他,“国师妄出此言,恐有颠覆朝局、危祸皇子之嫌,罪该万死。”
他不希望任何人企图用他的疑心与恐惧来利用他,国师也不例外。
赵全的双眸一闪,未曾想过一向对他信任有加的皇帝,竟会反过来对他的话产生质疑,不由把头垂得更低,“臣夜观天象,见天象有异,这才不得不出此言,人在其位,就得司其职,就算知道有罪,也不得不诚实以告,请陛下恕罪。”
乐熙瞪着跪在面前的国师,神情严肃,心头却惊疑未定。
“襄王大婚一事,朕自会再审慎思量,国师今日所言,朕就当不曾听过,国师谨记,此事切莫再提。”
“臣……遵旨。”
***
乐熙始终没有召见襄王,整个下午都在想着国师赵全所说的话,黄公公不时的进御书房上茶上甜点,敏贵妃想见皇上也被屏退,舒贵妃说关心皇上龙体要求进御书房侍候也被拒绝,区区一个平民元凯的请求,竟闹得皇宫各处人人心乱如麻。
都说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这些话千古流传自有它的道理在,朝中大臣后宫妃子再怎么运筹帷幄精心算计,那也得引得皇上入瓮来,否则一切的机关算尽,只能落得罪上加罪的下场。
御书房内的一道屏风暗门被轻轻推了开来,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悄声的闪进,恭敬的跪在地上——
“查查元凯的来历,为何会突然在此时出现跟朕要人,是否真是元家的子孙,这几天他去了哪里跟谁见过面说过话,朕全都要知道。”
“是。”
“还有,派人去洛州一趟,把这阵子平王襄王和朱大小姐之间所发生的事,巨细靡遗的查清楚回报给朕,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
“去吧。”乐熙疲惫的挥挥手,“越快越好。”
“属下遵命。”话落,此人就如来时的悄声无息,去也无踪。
“来人!”
闻声,黄公公急步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襄王还在外头吗?让他进来。”
“是。”黄公公眉角微微一勾,转身出去唤人。
乐正宸快步走进御书房,一见到皇上便跪了下去,“儿臣参见父皇。”
“朕已经决定,将朱大小姐还给她的未婚夫元凯。”
乐正宸神情一震,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来看着乐熙,“父皇!儿臣和朱大小姐是情投意合,怎么可以……那元凯连是不是真的元家后人都不知道……”
“这个朕会派人去查。在这之前,朕不愿落个以皇权欺压百姓夺人妻室的骂名,朱家和元家毕竟是打小定的亲……”
“就算如此,父皇,朱大小姐和儿臣的关系……朱大小姐已经是儿臣的女人!就算当初父皇不给儿臣赐婚,儿臣也是不会抛下她的!何况对方只是个打小订亲的未婚夫?甚至十多年来都未曾出现过的未婚夫?”
乐熙淡淡地别开脸,“不管你怎么说,朕意已决。”
“父皇!儿臣求您了!求您体谅儿臣非朱大小姐不娶的心意……”
闻言,乐熙突然瞪向他,怒道:“你为何非她不娶?是因为她命格奇贵?或许可以助你登上皇位?是也不是?”
乐正宸诧然不已,“父皇……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父皇怎么会突然扯到朱延舞的命格?是国师跟父皇提了些什么?关于预言?不可能!那个预言可是国师说出口的,甚至还把这预言事先偷偷告诉给平王,他怎么敢告诉父皇?
但,平王已输了这一局,他把预言告诉舒贵妃及平王一事也没人可以作证,甚至连他们都是用猜的,而这些本来在台面下的事,如今他们打算把它放到台面上?不惜可能会烧伤自己,为的就是阻止他娶朱延舞?
该死的……国师竟为平王所用了吗?
因为怕他得到朱延舞顺而得天下,所以不得不毁了这步棋?只要她不在这个两王相争的棋盘上,一切都将回到原点。
“难道不是?你敢发誓你一点都不知道她乃大富大贵之命格?”乐熙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父皇说的,是大富大贵之命格……
不是天生凤命的命格……
乐正宸黑眸微闪,看来,国师的确没有将他之前的预言告知,只是取其命格大贵来作文章,让父皇疑惧自己的帝位可能被动摇罢了。
想着,乐正宸问心无愧神情坦荡的看着他父皇,举起了手,“儿臣可以对天发誓,儿臣绝不是因为朱大小姐的命格而娶她这个女人,儿臣说过了,儿臣是喜欢她的见识聪慧和机敏,及她那骨子里的执着与坚强。”
这些都是真话,就算发誓他也不怕。
闻言,乐熙冷冷哼了一声,“可国师对朕说,此女命格奇贵,对你是大好,反过来对朕却可能是祸。你若坚持要娶她,就是对朕的皇位有所图谋,你以为如何?你还是坚持要娶朱大小姐吗?”
这根本是在逼他做选择!
若他说坚持要娶,就是对父皇之位有图谋。
若他此刻放弃,才能表他的忠诚。
这才是国师的真正目的吧?要他不得不放弃娶朱延舞。
“父皇,儿臣一向不信命理玄学之说,对此并不在意,也不相信。若父皇是因此对儿臣有所怀疑,认为儿臣娶朱大小姐是因要图谋皇位,请父皇立刻拟旨立四哥为太子,对外宣告儿臣永生不得为太子,不得登基为王,甚至将儿臣贬为庶民,儿臣都无二话,只求父皇恩准儿臣与朱大小姐的婚事,让我们得以长伴此生,余愿足矣。”
“你!”乐熙不敢相信的瞪着自家皇儿,没想到他为了一个女人竟然甘愿贬为庶民?放弃江山?他是头壳坏了吗?
就算之前自己有一连串合理或是不合理的怀疑,猜测他或许早就知道朱延舞的命格而有心图谋,亦或是担心此女命格奇贵而壮大了他,危及到自己的皇位,如今面对眼前如此坦荡荡,宁要女子不要江山的他,一时之间倒是有些不知所谓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身为一个帝王,常常也是会陷入难以分辨是非对错、无所适从的境地。是非对错,很多时候都要留待历史来见证,凡事只能慎之再慎之,如此而已。
他是个好皇帝吗?应该不是,毕竟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忌惮着猜忌着,明知不该轻信天命神鬼之言,却还是不自主地选择趋吉避凶……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朕累了。”
“父皇……”
乐熙不耐的朝他挥了挥手,“你的事容朕再想想,先出宫去吧。”
“儿臣遵旨。”乐正宸起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