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嬷嬷说,南宫将军府要举办的宴席,名为赏花宴,实为南宫毅将军相看姑娘,所以届时到来的多会是众家贵夫人娇姑娘,女方这里准备的菜色最好偏细致,又能兼顾吃相的。
姜嬷嬷又说,南宫毅的父母因为某些缘故不会出席,将军府也不是太大,所以男女的区隔并没有太过明显,只怕也会有些人家带来自家的公子,借这股风相看对象。所以男方那边的菜色可别是吃了会沾上味道的,也不能太重口,且要迎合男子的胃口。
姜嬷嬷又说……
其实杜仙儿很认真的听,但姜嬷嬷最后说什么,她其实已经听不太入耳了,幸而有王师傅在旁,也听得七七八八。
那宴席其实就是毅哥的相亲宴,不知怎么,杜仙儿听完心头有点难受。
但是与南宫毅同龄的男子,生的儿子说不定都能蹴鞠上马了,他还是孤家寡人,再加上南宫府现在居然是嬷嬷在管,也没个正经八百的女主人,确实南宫毅也该娶亲了。
她甩去了那种不该有的癔想,全心投入南宫府宴席菜色的研拟,在杜记食坊的后厨与王师傅及红白案师傅试做了多次,小路子和新来的跑堂们都吃撑了,中间她还派人到隔壁将南宫毅请来镖局见面几回,每次都是聊到欲罢不能,最后才终于拟定菜单内容。
在宴席的前三天,她特地向南宫府投了拜帖,以南宫毅朋友的身分拜访。虽然主要是想察看南宫府对宴席的布置及规划,无须拜帖直接联络姜嬷嬷也可以,但那就成了南宫毅请来的帮工,凭空矮了一层。
她对自己的位置很清楚,即使是个白身,但南宫毅视她为友,她就该站在与南宫毅同等的立场,光明正大的入南宫府,而不是偷偷摸摸完成他的请托,好像对他的身分有多见外、多疏远似的。
果然当南宫毅接到她的拜帖乐了,当下知道赵娴的用意,自是在她来之前就请姜嬷嬷安排好南宫府的一切任她观看。而南宫毅的双亲知道他口中的奇女子欲来拜访,还会带着宴会那日试做的菜品来,都一早就到正厅等着,兴致满满。
他们既想看赵娴是否如儿子及姜嬷嬷所说的无盐貌丑,又对宴席不知会上什么特别的菜色感到好奇,所以颇有些坐立不安,看得南宫毅一阵好笑。
他没发现,连他自己也是一早就在厅里等了。
待到门房前来通传赵姑娘拜访,差不多已是巳时末,她真是掐着午膳的点来的。
南宫毅亲自到了大门迎接,命下人替她拎着食盒,带她到正厅拜会双亲。
杜仙儿露面时,南宫毅的父母反应倒是平和,没有因她脸上的胎记大惊小怪,当然这是因为南宫毅已提醒过他们,主要还是他们来自乡下,生得歪瓜劣枣的人多的是,像杜仙儿这样黑了半边脸的,还不算最难看的。
何况她好似也不觉得自己丑,落落大方的行礼,收下长辈给的见面礼也没有任何别扭,像大户人家的姑娘那种作派,却少了一份骄矜,令她身上有一股难言的磊落气质,和南宫毅有些相近,让他的父母都觉得她亲切,一下子就言语投机地聊了起来。
什么京城的菜价好贵,宵禁时间搞不清楚云云,南宫毅一句话也插不进。
这当下,南宫毅都快觉得自己才是来做客的,他父母看见他,都没有看见赵娴时笑得这么开心。
“咳!咳!爹、娘,娴儿,你们不饿吗?”他硬是打了个岔,都日正当中了,他们聊兴正浓,他却饥寒交迫啊!
“唉,阿毅说的是,我们聊得开心,都忘了要用膳。”黄氏笑着拍拍赵娴的手。“阿娴啊,听说今儿个午膳都是你带来的宴席菜,我们可是等好久了!”
南宫毅耳朵微微一动,表情微妙,这才多久时间,都叫上阿娴了?
杜仙儿点头微笑。“是的,南宫伯母,今天的午膳就是特地带来让你们试尝看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又或者伯父伯母有更好的想法,我们可以吃完再讨论。”
在众人满满的期盼下,姜嬷嬷领了杜仙儿下去厨下备菜。由于带来的都是成品及半成品,只需加热及装盘,很快下人便上了菜,杜仙儿安排好一切后也抛开厨下之事,与不讲究的南宫一家人坐在了同一桌。
大圆桌满满摆开几十道菜,都是道地的京菜,而且包含了不少宫廷菜,这是杜仙儿考量到参加宴席的多是京城人氏,须得迎合他们的胃口,不过她还是在卖相及口味上做了调整,让原就讲究色泽摆盘的京菜,看上去更加精致细腻。
她这次并非想用不同菜系新奇的菜色来哗众聚宠,而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要让人知道就算同样是京菜,她杜记食坊做出来的京菜也是不同的。
其实说是京菜,大多也是从别的菜系转化而来,开国皇帝出生徽省,开国元勋也不少淮扬江浙人,京菜多多少少沾了这两地的味儿。比如“刀板香”这道宫廷菜,其实就是徽菜融合了江浙菜变化而来——将金华火腿切片后,与歙县的笋干一起上笼蒸透,放在香樟木板上食用,便是刀板留香,引人入胜。其实此菜原该用的是春笋,但这时节没有新鲜的春笋,只能用笋干了。
其余的宫廷菜例如灸蛤蜊、烧香菇、炒大虾、烧鹿肉……等等,也大多如此。虾与蛤蜊去了壳,各自拌上肉泥和鱼浆,食用便宜又不让菜色看起来空虚;香菇特地选了小朵,鹿肉也切成了骰子大小,方便入口。
桌上的南宫毅还算沉着,南宫奇及黄氏虽在京城住了一段时间,却也没见过如此丰盛的料理,光看眼睛都要发绿。
杜仙儿体贴的替两老布菜,一边介绍着上菜的顺序及选择做这道菜肴的原因,听到后来连南宫毅都对她巨细靡遗的安排和手艺感到佩服,两老也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这百八十道的全下了肚子。
“对了,宴席上可能还会喝酒,女子是果酒或鲜花酒,男子则是汾酒,你要不要喝一些试试?”南宫毅先倒了杯果酒给她。
杜仙儿经他这么一提醒,才想到自己忘了还有喝酒这回事,这可是严重的大错,万一酒水与食物的味道不合,她还有时间重新调整菜色。
但自从回魂由痴傻的状态醒来后,她还没喝过酒,并不清楚自己酒量如何,只是这酒她非喝不可,便硬着头皮品了品南宫毅倒来的果酒。
入口香甜微酸,比起果子露还要多了点醇厚的味道,微微冲鼻,韵味却悠长,她仔细品尝过后,发现这果子酒与她开出的菜色还是合的,甚至还有推波助澜让菜吃起来更美味的功效。
然后杜仙儿又要了鲜花酒,饮下几口之后,在心中对菜色做了几处修改。因为连喝了两种酒,她都没有任何醉意,便直觉认为自己酒量可能不错,又向南宫毅要了男子喝的酒。
“这汾酒烈,你真的能喝?”南宫毅端详着她的脸色确认,似乎真的没有醉酒,也误以为她酒量好,就大大方方的开了一小坛汾酒供她尝鲜。
杜仙儿才喝一口汾酒就觉得不对劲了,这酒闻起来有股清香,夹杂微微的酸味,喝起来却是辛辣,酒水由口内、喉头,一路烧到胃里,全身微微发起热来,随即回味悠长,浑身只觉放松又舒畅。
“你说的没错,这酒真的好烈……”杜仙儿皱了皱眉,觉得头有些晕了,但她又舍不得汾酒那股绵长劲儿,便又喝了两口,将这一杯汾酒全部喝完。
“你没事吧?”南宫毅见她双眼发直,有些后悔替她倒了那么大一杯,果然杜仙儿没让他失望,娇躯微微的左摇右晃之后,居然一头栽到他的怀里,不省人事。
南宫毅的父母随即以一种不认同的眼光看着自家熊儿子,怎么就拐人家姑娘喝酒,害人醉倒呢?
南宫毅当真有苦难言,但也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因他的确是始作俑者。人就倒在他身上,他没想太多便一把抱起,直接抱到了客院的房间让她休息,看得后头的双亲瞠目结舌,忍不住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目光,让姜嬷嬷赶紧跟上。
人才放上客院的床,南宫毅还坐在床沿,手按着床铺欲起身,马上听到后头跟来的姜嬷嬷幽幽地说道——
“将军,男女有别,您逾矩了。”
南宫毅这才僵住,反应过来自己本能干了什么,居然就抱了人家姑娘!可是方才在抱她时,他真的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她只能他来抱,其他人都不行,就算是仆妇也一样,压根不想让别人碰她。
如今回想起来,她明明抱起来轻飘飘的,但贴在身上的娇躯却是凹凸有致。还有她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其他贵女身上那种会让他打喷嚏的花香,而是一种很纯净、很好闻的味道。
他不是个禽兽,否则真想低头在她身上闻闻看,究竟香气的来源为何?
被姜嬷嬷这么一说,他的手连忙由床铺上缩回来,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睡得香甜的赵娴脸上梭巡。
就这一刻,他好像起了幻觉,彷佛看不到她脸上的黑色胎记,只觉得眼前的她,好美好美,手又想摸上去。
但在他唐突佳人的前一刻,姜嬷嬷又开口了,“将军是否该离开了?难道将军还想替赵姑娘盖被子?”
南宫毅打了个激灵,随即收手起身,惊得冷汗都要流出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然后,姜嬷嬷第一次看到自家将军落荒而逃。
***
待姜嬷嬷将杜仙儿唤醒,已是申时末,太阳都快下山了。
杜仙儿茫然看着陌生的环境,一下子还弄不清楚自己在哪里,等她看到一脸关怀的姜嬷嬷,随即清醒,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糗事。
“姑娘醉倒了,将军……咳咳,老身抱姑娘到客院来休息,原不想扰醒姑娘,但怕再晚就要宵禁,姑娘回不去,家里人担忧。”
“是小女子太鲁莽了,不知自己酒量为何,竟敢胡乱喝酒,幸亏是在将军府上,只是太过失礼了。”
杜仙儿几乎是由床上跳起来,连忙整理了下衣服,随即想到什么,冲到了桌前的铜镜边,看到自己脸上的胎记还完整,不由长吁口气,作势重新梳理头发,将简单的单螺髻重新挽好。
“劳烦嬷嬷了,请带小女子去向老爷、夫人及将军道别,小女子也该走了。”杜仙儿行了个礼。
姜嬷嬷很满意她的礼仪,大家闺秀也就是这样子了,可惜她脸上那一点瑕疵,否则这性子与将军很般配。
一想到将军先前送赵娴进房的异样,姜嬷嬷将某些心思收了起来,绝口不提,只尽责带她来到正厅。
正厅里,杜仙儿正式与南宫毅的父母拜别,听说南宫毅有事不能出现,她也不强求,留下了一盒礼物便离开了南宫府。
她给两老的礼物是京城有名的京八件点心,也就是装成盒的福字饼、太师饼、寿桃饼、喜字饼、银锭饼、卷酥饼、枣花饼及鸡油饼。八种饼分别代表了福禄寿喜、财、文、早生贵子、吉庆有余,是御膳房特制,于外邦来朝、上贡回程时的礼品之一,一般百姓想吃还吃不到。
这京八件其实也是让两老试吃,届时南宫家宴会结束,是让宾客们携走的回礼,这由流有御厨世家血液的杜仙儿做来,简直信手拈来,一点难度也没有,甚至她还改进了其中的配方,使得糕饼甜而不腻,唇齿留香。
在她走了之后,这京八件让南宫家的众人吃得开怀,连刻意避开赵娴以平复心中异样的南宫毅都顺了两块做夜宵。
待到杜仙儿回到清平伯府后巷,恰恰踩着夕阳余晖,她方悄悄的步入了桂院,就听到里头吵得很凶,不由得竖直了耳朵。
“……你们让仙儿来见我。”这是杜明锋的声音。
“伯爷,大姑娘最近……身体微恙,正在房中休息,只怕没办法见伯爷……”
“长辈都亲自来了,既然刘嬷嬷你说微恙,出来见一面该是不妨事的,难道你要让伯爷亲自到女儿的房里去找人?”
这说话的便是柳氏了,温温柔柔的声线下却是满满的刻薄。其实若杜仙儿真病了,骨肉亲情,就算杜明锋到女儿的房中探视又如何?只怕是他自己不愿意。
就在刘嬷嬷与杜明锋掰扯时,杜仙儿悄悄溜回房中,便看到床上已经躺了个人,背对着门口,全身抖得连棉被都跟着上下起伏。
杜仙儿连确认都不用就知道必是喜鹊,就她那点胆子假扮自己,即使杜明锋与柳氏没有掀开棉被,光看这哆嗦的模样也知事有蹊跷。
她有些啼笑皆非的揭开了被子,喜鹊吓得差点没掉下床,杜仙儿连忙扶住,喜鹊一见到是她,高兴得就要嚷出来,却马上被杜仙儿捂住了嘴。
她比比门外,小声地道:“帮我卸妆,我去应付。”
喜鹊连忙噤声点点头,替杜仙儿在本就备好的水里兑了醋,后者匆匆忙忙洗掉印记,又和喜鹊确认脸上干净了,才连忙换上灰扑扑的襦裙,整齐的发髻拉出一些发丝,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往房门外行去。
她一推开房门,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立即中止,所有人皆往她这儿看来。
杜仙儿一脸茫然,可怜兮兮地向刘嬷嬷说道:“刘嬷嬷,是谁呀,吵得我睡不着……”
刘嬷嬷机警的靠了过来,扶住杜仙儿说道:“是伯爷与夫人来看姑娘,姑娘你正病着,老奴怕吵到姑娘,正和他们解释着呢!”
“我睡一觉后,头就不疼了。”杜仙儿揉了揉眼睛,这才看向外头的杜明锋夫妇,软绵绵地喊了一声,“爹!”
至于她没有称呼柳氏,杜明锋根本不在乎,他只看到杜仙儿说话更流利了,现在的她几乎和一个正常人没两样,只是多了股憨气,但姑娘家娇憨些倒也无所谓。
“仙儿,爹看你已经大好了?”杜明锋上前,一脸深沉的打量自己女儿。
杜仙儿也点点头。“刘嬷嬷也说我已经好了呢!能吃能睡,现在嬷嬷都开始教我读书认字了。”
当然,读书认字这部分,在她神智还随着灵体飘荡时,早在赵氏身边学会了,赵氏从她很小的时候,就会抱着她读书给她听,抓着她的手练字,这种徒劳无功之事,赵氏却做了很多年,所以杜仙儿绝不会认柳氏为母,她心中的母亲只有一人。
也因此杜仙儿的谈吐举止,绝不似一个目不识丁的人那样粗鄙,为了不让杜明锋感到奇怪,只好预先铺垫了。
杜明锋越听越高兴,他今日本就是想查看杜仙儿恢复得如何了,如果带得出门的话,她还有大用,于是他转向一直站在他身后表情阴晴不定的柳氏。
“夫人,既然仙儿大好了,过两天南宫府的宴会,你便带她一起去吧!”
原本柳氏向他说的是只带杜玉琼姊妹赴宴,但杜明锋认为两姊妹虽然姿色还行,却非他亲生女儿,身世上毕竟差一点,南宫府不一定会瞧得上。若是换成杜仙儿那就不同了,名门嫡女,长相还甩开杜玉琼姊妹几条街去,得到南宫家的青眼不是更有可能?
柳氏自是以杜仙儿病情不稳定做为推托,杜明锋虽然也同意这说法,但不亲自来看总放不下那点心思,结果他纡尊降贵来到桂院的结果极为喜人,自然直接不客气的命令柳氏了。
柳氏垂下头,掩盖住眼中的怨毒,但口中仍是说道:“大姑娘病情能大好,妾身亦心喜,伯爷都这么说了,宴会那日,妾身自然会带大姑娘出席。”
不过她在心中已经想了无数个法子,好让杜仙儿去不了宴会!
杜明锋却不知她内心所思,只觉达到了自己的心意,便满意地离开了。
柳氏跟在他后头,冷冷地往杜仙儿身上一瞥,才快步的跟上丈夫的脚步离去。
不过留在桂院的主仆三人没料到会有这种转折,齐齐惊呆了。
还是喜鹊先反应过来,喜得一拍手。“大姑娘!你能去南宫府的宴会了啊!”
杜仙儿却是苦笑起来。“喜鹊,你也不想想看如今赵娴与南宫毅的交情?我实在不敢去啊!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何况赵娴还得安排南宫府宴会的菜色呢……”
喜鹊歪着头想一想,认真地说出自己的观点。“呃……奴婢觉得应该不会,姑娘你现在的模样,与赵娴实在差太多了,就是当初乔装时,姑娘也故意将声线压得低了一点不是?多说两句话应当也不至于被看穿。至于南宫府宴会的菜色,杜记不是还有另一个师傅吗……”
杜仙儿有些意外地看着喜鹊,这小丫头竟也变聪明了啊?她居然有些被说服了。
刘嬷嬷却没喜鹊那样乐观,反而忧心忡忡地道:“其实现在我们该担心的似乎不是这个,老奴总觉得,那柳氏既然想将杜玉琼姊妹嫁给南宫毅,就不会轻易让姑娘出席!”
杜仙儿闻言瞳孔一缩,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刘嬷嬷说的有道理,就是不知那柳氏会使出什么手段……”
想了想,她认真的交代了刘嬷嬷与喜鹊,“刘嬷嬷,最近伯府里送来的膳食,还是别吃了吧!我拿回来给你们!”
暂时达到了共识,时候也不早了,刘嬷嬷与喜鹊便服侍了杜仙儿梳洗就寝。
只是夜深人静时,辗转难眠的杜仙儿目光突然又变得空洞,整个人像被抽去什么似的变得呆滞,要是刘嬷嬷或喜鹊察觉,必会发现杜仙儿不知为什么,又变回先前那浑浑噩噩的痴傻状态……
***
为了避免南宫府宴会那日,自己真的无法以赵娴的身分前去顾着后厨,这几日杜仙儿便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教导训练王师傅及几名红白案师傅及学徒们,让他们又惊喜又害怕,日日夜夜苦练,连作梦都梦到自己在烹饪,才终于将每道宴席上的菜色都做得有滋有味,就算有的细节仍然比不上杜仙儿,至少菜端出去绝对不会丢脸。
很快的,便到了宴席的那一日。
南宫家请的是午膳,所以还不到巳时,柳氏已派人来桂院通传——杜仙儿因为没有适合的衣服,礼仪也不过关,所以这一次还是先留在府里。
反正杜明锋外出访友也不在府里,柳氏不用立即向他解释,而且她有信心自己在宴席的一番巧妙安排,今日过后南宫毅必然会来向杜玉琼求亲,有了这个结果,杜明锋根本不会在意杜仙儿今天死哪儿去了。
只是她错估了一件事,杜仙儿不再是以前那个没人撑腰的小可怜了。
柳氏与两个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前脚才坐上马车离开,后脚左佥御史夫人赵芳便前来拜访。
由于如今府里主子都不在,门房很是为难,不过赵芳摆明了就是来找杜仙儿,门房无奈之下只好让人至桂院通传,因为桂院位于伯府最后一进,任是通传的人跑得气喘吁吁,还是让赵芳等了一会儿。
刘嬷嬷亲自来迎接赵芳,却不是将赵芳带到正院,而是将她领到了桂院。正院都是柳氏的耳目,杜仙儿可不想泄露太多自己的情形出去。
当赵芳看自己越走越偏僻,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了,待她进入桂院,看到正厅破烂得连个完整的家具都没有,忍不住气得骂了一阵杜明锋和柳氏这两个伪君子和假道学。
直到赵芳被带入后院,看到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而她的外甥女儿,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牙色襦裙,绑着两条大辫子,乖乖巧巧的站在那儿笑着迎接她,没有任何扎眼的装扮就美得像朵清莲,满肚子的怨气才消下去一点。
“你这丫头,要不是收到你的信,我还不敢相信你居然自愿要去南宫家的宴会?”赵芳一靠过来就被亲热的挽住,忍不住点了点杜仙儿光洁的额。“你不是一心要靠自己,不想找什么乘龙快婿吗?”
赵芳在京中夫人圈交游广阔,自也知道南宫府的宴会一事,原本想着要不哄着杜仙儿去试试,想不到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杜仙儿自己写信来,请自己助她前往宴会。
杜仙儿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她在晚上灵魂出窍,听到了柳氏与杜玉琼姊妹的预谋,要设计南宫毅,所以当下改变主意要去美女救英雄?
“那个……姨母,仙儿要去是有原因的,这次宴席的食物由杜记食坊负责,赵娴的长相不适合出现人前,所以我还是以杜仙儿的身分去看看,免得出了什么纰漏。”杜仙儿只能找了一个不甚完美的借口。
不过赵芳却是信了,她知道杜记食坊对杜仙儿有多么重要,不能自己盯着总是不放心。但赵芳也有自己的私心,依杜仙儿的美貌与气质,力压诸多京城贵女,说不定真能让南宫毅看上,那就尽善尽美了。
“你信上说杜明锋要柳氏带你赴宴,柳氏必不会遵从,果然让你说中了,方才我过来时,还和伯府的马车交错而过呢!柳氏那粗劣的手段也只能骗骗杜明锋那傻子,若是杜明锋不顾清名纳几个妾,保证柳氏没两天就被斗死在内宅!”
提到柳氏又是一阵好骂,赵芳觉得够了,才把话转向正题。“姨母今天替你带来了漂亮的衣服和首饰,保证让你一出场就艳冠群芳,哼哼,我还真想看看到时候柳氏那张脸。”
由赵芳带杜仙儿出席,任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谅柳氏也不敢说出为什么杜仙儿不是跟着自家继母和继妹一同出席,所以赵芳简直是拿出十八般武艺,放开了为杜仙儿打扮。
真要说起来,赵娴的热烈爽朗就是杜仙儿真实的个性,而杜仙儿在伯府中的乖巧温和都是装的。偏偏杜仙儿的美貌偏温婉,就是那种名门主母会喜欢聘来做儿媳妇那一型,要打扮成什么模样,可真是让赵芳想破了头。
她带来的衣裙,是靠关系在霓裳阁插队做的新装。如今才入冬,气温只微寒,穿短袄虽保暖却有些厚重,于是赵芳只做了件杏红色的洒花对襟长袖褙子,细细绣上小小的白花缀边,穿在淡黄色的襦裙之外。
这个颜色换个人穿可能显老气,但杜仙儿唇红肤白,气质出众,压得住这颜色,清丽的五官反倒像添了亮色,那精致的缀边更突出了几分少女的调皮味道,偏偏褙子修长,整体看上去是端庄又揉合妩媚。
衣服才上身,喜鹊已经惊艳得叫了起来,刘嬷嬷也瞪大了眼,她早知姑娘美,却不知能美成这副模样,人要衣装确实不是假话。
“这才到哪儿,还没上妆戴首饰呢!”赵芳有几分得意,她对自己化妆的手艺有自信,就恨没个女儿让她打扮,现在来了个杜仙儿,简直像捡到金子似的,非把她擦得亮晶晶逼死人不可。
衣服艳,妆就不能太淡,赵氏替杜仙儿描了个却月眉,比时下流行的柳叶眉还要浓重些,却不夸张。上了淡淡的一层粉,再用胭脂画上飞霞妆,点上唇脂,最后亲手在她额间贴上梅花花钿。
衣服已经够华丽了,妆也偏艳,首饰倒是不用满头珠翠,否则就失了高雅,赵芳只帮杜仙儿梳了个朝云近香髻,左右再简单的插上两把精巧的云纹金梳篦便成了。
妆扮好之后,杜仙儿往喜鹊与刘嬷嬷身前一站,两个人简直看得呆了,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她们见习惯的姑娘,清新娇丽,但今日的姑娘却是艳光炽炽,可是这样的艳并不俗,反而被姑娘天生的婉约灵透中和,成了一种贵气,雍容典雅,风华绝代,撑住了整个人的气势。
赵芳很是满意,刘嬷嬷与喜鹊更不用说了,感动得都要哭了。就是杜仙儿自己也想不到才稍加装扮,竟能改变到如此地步。
“唉呀,时间不多了,陈夫人和姑娘该出发了。”刘嬷嬷大梦初醒,突然提醒道。
杜仙儿心头一惊,闻言就要走,太晚到可是众所瞩目,务必要低调才好,她这次去是替南宫毅解围,可不是去出锋头的。
赵芳却伸手拦下她,没好气地笑道:“还没完呢!你看看自己脚下。”
杜仙儿低头,粉脸随即一红,如今的她一身华衣,脚上却还是穿着室内的棉质便鞋,素面朝天一点花儿都没有,配上这身装扮走出去还真有些好笑。
赵芳早就留意过杜仙儿脚的尺寸,自也带来了一双绣花鞋,这双鞋的颜色与衣服雷同,特别的是上面还镶了西域来的透明琉璃珠,让杜仙儿低叫了一声。
“这太破费了!”杜仙儿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赵芳。
赵芳拍了拍她的手,“就一双鞋,姨母我还出得起!还不快换上!”
喜鹊连忙上前替杜仙儿换鞋,赵芳的眼光果然精准,穿上去大小恰好适合,上头的琉璃珠让杜仙儿走路起来都小心翼翼的,深怕一个眨眼珠子就不见了。
赵芳见状失笑。“这样也好,压住你的步伐也显得婀娜些,免得你走路风风火火的,枉费我将你打扮得如此出彩。当初做鞋时我还怕做小了,想不到你的脚当真如此精巧,这般可爱的天足,倒是少见。”
于是,当杜仙儿挽着赵芳,由清平伯府的最后院,慢慢走向前门时,沿路看到她的奴仆们皆是目瞪口呆,还有的傻兮兮向旁人打听那仙女是谁,怎么会从府里的后头走出来。
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车身是槐木制的,漆上亮漆后是种特别的南瓜黄,让车厢虽然没有繁复的雕花,却也抢眼。
车夫是一个脸尖眼小的年轻人,看上去很是机灵,见到两位主子出来,即使他也惊艳于陈夫人带出的姑娘之美貌,仍没有多看,连忙搬出了车凳,伸手让她们踏凳虚扶上车。
车声辘辘,驶出了金城坊,朝着城东校尉胡同而去,然而车内的丽人儿却不知道,这一场宴会,将会使她原本像想中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
***
左佥御史府的马车,在驶到南宫将军府门口时,便引起了一些宾客的注意。
赵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领着杜仙儿下马车,后者姿态优雅,衣袂飘飘,生的是秀丽非常,偏生那一身贵气又压得住杏红这样的艳色,让她的温婉显得娇艳且大气。
走入人群之中,那是百分之百吸引人的目光。
“这位姑娘是……”
“京中贵女还有如此标致的?”
“你看看,那姑娘好像是跟陈夫人一起来的,但我记得陈夫人没有女儿啊……”